第1章

1 国贸熄灯时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国贸三期*座往下走的人比往上走的多。
林薇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39、38、37——每跳一下，就像有人在心口轻轻按一下。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陈默发的微信：“出来了吗？”
“电梯里。”
“我在楼下。”
她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电梯里还有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青白色的，看不出表情。
到了一楼，门开，冷风灌进来。三月底的北京，晚上还是凉。
她裹紧大衣往外走。
大堂里站着很多人，抽烟的抽烟，打电话的打电话。以前这个点儿，大堂里都是等着加班餐的人。今天不一样。今天人事部发了邮件，明天开始，不需要来公司了。
法务部，十二个人，留三个。
她是那九个之一。
陈默站在旋转门外面，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出来，往前迎了两步。
“吃饭了吗？”
“不饿。”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国贸的晚上还是亮的，写字楼的灯一排排亮着，像竖起来的停机坪。但林薇总觉得，今天暗了一些。也许是她的错觉。
走过中信大厦的时候，陈默突然说：“我今天也收到通知了。”
林薇停下脚步，看他。
“不是裁员。”陈默说，“是项目停了。我们那个AI人才系统，搭建完了，测试完了，上线了。然后老板说，项目组解散，后续由运营部接管。”
他没往下说。但林薇听懂了。
那个系统是他带着团队花八个月搭起来的。用AI筛简历、匹配岗位、初试面试，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老板在季度会上夸了三次，说这是公司数字化转型的标杆。
现在，做标杆的人不需要了。
“那你……”
“我还有一个月。”陈默说，“交接完就走。你呢？”
“明天。”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入口的风更大一些，吹得人眼睛发酸。林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们有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陈默问。
林薇想了想。上次两个人都在家、不加班、不刷手机、正正经经做顿饭吃，好像是年前的事。快三个月了。
“明天吧。”林薇说，“明天我做饭。”
“行。”
刷卡进站，十号线往劲松方向。人还是多，这个点下班的都是加班的人。他们挤在车厢中间，手扶着同一根杆子，谁也不说话。
车到双井，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西装，三十出头，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斜着，林薇无意间扫到一眼。
是朋友圈。
那人往下滑，滑得很快。但她还是看见了那条动态——
“今天开会，老板说新项目用AI全流程**。成本十分之一。摄影？不用。道具？不用。演员？可能只需要几个特写。”
下面有人回复：“那你怎么办？”
那人回：“不知道。”
林薇把眼睛挪开，看向车窗外面。隧道黑漆漆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劲松，下车，换公交车。
他们住在南边，五环外，一个叫旧宫的地方。房租便宜，一居室三千二，到国贸通勤一个半小时。两年前租的时候觉得远，后来习惯了。每天早上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地铁，可以刷很多条朋友圈。
朋友圈里全是AI。
灵枢上线了，幻视公测了，漫剧一天更新八十集。做后期的朋友说不知道还能干多久，做编剧的朋友说不知道还要不要写，做演员的朋友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戏拍。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
林薇靠在陈默肩膀上，闭上眼睛。
“困了？”
“没，就是不想睁眼。”
陈默没说话，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她头发上。
外面有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忽明忽暗。
林薇想，明天开始，不用去国贸了。
那以后去哪儿呢？
不知道。
2 旧宫
第二天早上，林薇醒了，没起床。
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陈默还在睡，呼吸很轻。
她躺着，看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来修，一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