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零落

《长恨歌》
1 替嫁
大周隆庆七年，春。
镇国公府庶女苏挽月坐在破旧的厢房里，对着铜镜描眉。
镜中的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带着病弱的憔悴。但今天，她脸上难得有了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胭脂晕染出的，虚假的生机。
“小姐，您真要替大小姐嫁过去吗？”丫鬟翠儿红着眼睛，“那可是燕王府，燕王他……”
“他快死了，我知道。”苏挽月放下眉笔，语气平静得可怕，“大夫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所以苏家需要一个人去冲喜，如果冲好了，是燕王府的恩人；如果冲不好，三个月后守寡，苏家也不亏。”
“可凭什么要您去！大小姐才是嫡女，这婚事本来就是她的！”
“因为她不愿意，而爹需要燕王府这门姻亲。”苏挽月站起身，看着身上大红嫁衣——这是苏清月不要的，改了改就给了她。
苏家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连个体面的丫鬟都不如。这次替嫁，父亲只说了一句：“去了燕王府，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多轻巧的四个字。
“小姐，咱们逃吧！”翠儿拉着她的袖子，“逃出京城，去江南，去哪儿都行！”
“逃？”苏挽月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娘还在苏家祖坟，我若逃了，他们会把她挖出来，挫骨扬灰。”
翠儿哭了。
“别哭，”苏挽月擦掉她的眼泪，“嫁过去也好。燕王府再差，总比在苏家强。至少，我是个王妃了，虽然只有三个月。”
门外响起喜**催促声：“二小姐，吉时到了，该上轿了。”
苏挽月盖上盖头，眼前一片血红。
就这样吧。
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换三个月清净，然后守寡，了此残生。
燕王府确实气派。
但也很冷清。
苏挽月被送进新房，坐在床边，能听到外面稀稀拉拉的贺喜声——燕王病重，宾客都不敢多留，怕沾了晦气。
等到夜深人静，房门被推开。
苏挽月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一双黑色锦靴停在面前。
然后，盖头被挑开。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人穿着大红喜服，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病气，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俊朗。只是那眼神太冷，像寒冬的冰，没有一丝温度。
这就是燕王，周景琰。
“苏清月？”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好听。
“妾身苏挽月，苏家次女。”苏挽月低头，“家姐突染恶疾，无法完婚，故由妾身代嫁。”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发怒，毕竟被换了新娘，是奇耻大辱。
但周景琰只是淡淡看她一眼，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合卺酒。”
苏挽月接过，手有些抖。
两人交杯饮下，酒很辣，呛得她咳嗽起来。
“不会喝酒？”周景琰问。
“不会。”
“以后学着点。”周景琰放下酒杯，“王府规矩不多，但有三条你记住：一，不准出府；二，不准过问我的事；三，三个月后，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改嫁，王府会给你一笔银子。”
苏挽月愣住了。
“如果……如果王爷好了呢？”
周景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你觉得可能吗？”
苏挽月沉默了。
“睡吧。”周景琰脱下外袍，躺到床外侧，“放心，我不会碰你。一个将死之人，没那个兴致。”
烛火熄灭。
黑暗中，苏挽月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他不虚伪。
2 病中
第二天，苏挽月见到了燕王府的管家，福伯。
福伯是个慈祥的老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王妃，王爷的病……您多担待。他脾气不好，但心不坏。”
“我知道。”苏挽月点头，“王爷平时吃什么药？我看看方子。”
福伯拿来药方，苏挽月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方子……谁开的？”
“太医院的李太医，他是王爷的专属御医。”
苏挽月没说话，但心里有了计较。
她娘生前是医女，教过她一些医术。这方子看似对症，但有几味药性相冲，长期服用，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但她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