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北京海淀区，知春路，一个老小区里，住着老钟家三代人。
老钟叫钟卫国，今年八十整，退休前是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头发全白了，可腰板还挺得直直的。老伴走了八年，他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每天早上去海淀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原子钟。
女儿钟卉，五十三岁，在某国企当处长，离异十年，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她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楼里，每天上班下班，周末来看看老父亲，日子过得中规中矩，不咸不淡。
孙女钟小麦，二十三岁，北大中文系研二学生，跟姥姥住——她从小管老钟叫姥姥，叫顺嘴了改不过来。小姑娘长得清秀，心思重，写一手好文章，可就是谈恋爱这事儿上，愁坏了全家。
今天是周六，钟小麦回家吃饭。钟卉炖了排骨，老钟带了老年大学同学送的山东大葱，祖孙三代围坐一桌。
钟卉给女儿夹了块排骨，随口问了一句：“小麦，上次你说的那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了？”
钟小麦筷子一顿，脸腾地红了。
“妈，你别瞎问。”
老钟在旁边看着，笑了：“小麦，姥姥年轻时候谈恋爱，可没你这么害臊。”
钟小麦低头扒饭，不说话。
钟卉看了女儿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写文章犀利得很，一落到自己身上，就怂了。上次那个男生，是她同系的，叫什么来着？陈远？一起做过课题，一起吃过饭，一起在图书馆熬**，就是谁也不说破。钟小麦回来跟**说，说那男生挺好的，挺聊得来。钟卉问，那你喜欢他吗？钟小麦就不说话了。
正想着，老钟的手机响了。
老钟掏出来一看，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然后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钟卉和钟小麦对视一眼。
“姥姥最近接电话老躲着咱们。”钟小麦小声说。
钟卉也发现了。老钟最近不对劲，出门勤了，打扮也讲究了，上个月还让她帮忙买了一件新衬衫，说老年大学有活动。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老钟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嘴角弯弯的，像个高中生。
“爸，谁啊？”钟卉问。
老钟坐下来，端起碗，慢悠悠地说：“老年大学同学，问下午的课。”
钟卉不信。可也不好再问。
吃完饭，钟小麦回自己房间看书。钟卉洗碗，老钟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老钟忽然说了一句：“小卉，晚上我不在家吃饭了，有活动。”
钟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行。”
二
老钟说的活动，是跟一个老**吃饭。
老**姓秦，叫秦淑芬，今年七十六，老年大学书法班的同学。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儿女都***，一个人住在中关村。她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小楷，工工整整，跟印刷的似的。
老钟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写的那个“福”字。那节课老师让大家写“福”字，她写完了，往旁边一放，老钟正好瞥见，心里一动。那字写得，怎么说呢，有骨有肉，不飘不浮，像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他凑过去，说：“秦老师，您这字真好看。”
秦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您过奖了。”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就熟了。上课的时候坐一块儿，下课了聊几句。老钟知道她老伴是搞航天工程的，知道她儿子在硅谷，女儿在伦敦，知道她一个人住，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
他也跟她说了自己的事。说老伴走了八年，说女儿在国企当处长，说孙女在北大读书，说他每天早上还去海淀公园打太极拳。
秦淑芬听着，点点头，偶尔问几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服。
有一天，老钟鼓起勇气，说了一句：“秦老师，您要是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
秦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
就这么约上了。
吃饭的地方在五道口，一家淮扬菜馆，是老钟挑的。他知道秦淑芬是扬州人，爱吃淮扬菜。为了挑这个馆子，他问了三个朋友，查了两天点评网。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五道口人多，留学生多，年轻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