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国营红星服装厂报到的第一天，我领到的不是工装和饭票，而是一个白色搪瓷杯。
“厂里的规矩，留个尿样，确认没怀上，这介绍信才能落关系。”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我捏着那张市劳动局开的分配介绍信，指尖用力到发白。
“面试的时候我明确说过，目前没有结婚打算，更没怀上。”
马大姐冷笑，往我的档案袋上瞟了一眼。
“夏知微，你有对象吧？”
“漂亮话谁都会说，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嘴上喊着先立业，转头就登记生娃的多了去了。”
我没接话。
“看，默认了吧。”
“既然搞了对象，怀没怀上可由不得你。”
“万一你进厂就休产假，厂里白养你一年，这损失你担得起？”
“今天你必须查！”
说着，她扯住我的的确良衬衫袖子。
那一刻，我悟了，比起老老实实干活证明自己，我更想靠着身份压死某些小人。
……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闹剧，我掏出随身带的月份牌。
“前天我身上才刚干净，这总能证明了吧？”
马大姐一把抢过月份牌，凑近了瞧。
她不仅看日期，还故意翻看我记在上面的私密记号。
指着上面几个画了圈的日期惊叫。
“哟，这跟对象约会的日子可不少啊！”
“你们这些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比谁都活。”
“这都是风险！必须查！”
我无语。
所谓的私密记号不过是我给对象寄钱的时间。
只为了给他一个体面。
见我不搭话，她又开始说软话。
“你不想查也行，拿出你对象单位开的计划生育证明，证明他没生育能力。”
“否则，这杯尿你必须得接。”
我气极反笑。
老头子一直逼我回去接手家里的纺织厂。
我不服。
非要出来证明自己离了夏家也能活。
我答应过他，一年内混不出名堂就乖乖回去当少东家。
不过老头子有句话说对了。
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中更脏。
那一刻，我真想把那搪瓷杯扣她头上。
但我忍住了。
这次的介绍信是我不靠家里，自己努力争取来的。
为的就是向家人证明。
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资本大小姐。
我要成为先进的劳动人民。
而红星厂是市里的老牌大厂。
工程量和技术都是最顶尖的，却也是最辛苦的。
只要我能坚持下来。
所有人都会对我改观。
“行，我接。”
我咬着牙，抓起杯子冲向厂区角落的厕所。
可马大姐这女人像块甩不掉的膏药，竟然直接跟进了蹲坑。
她伸手挡住我要关上的木板门。
“夏知微，你别见外。”
“之前有个技校分配来的，在袜子里藏别人的尿，最后查出来，害我被厂长批了半小时。”
“行了！你就当我不存在，快解裤子吧！”
这间厕所正对着厂区主干道，人来人往，脚步声清晰可闻。
时不时还有几个男工友走过去抽烟。
“马大姐，这不合适，我有基本的隐私。”
“隐私？进了厂就是厂里的人，谈隐私那是领导的事。” 她甚至扯开嗓门，对着外面大喊。
“外头的男同志都躲远点啊！新来的夏技术员要解手了，别在那儿晃悠！”
“虽说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那也不是你们想看就能看的。”
厂道里传来几声哄笑。
我站在狭窄的隔间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不查了。”
我转身想走，马大姐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
她另一只手直接撩开我的衬衫下摆。
那种像是在供销社挑猪肉的眼神，在我腹部扫来扫去。
“夏技术员，腰这么细，确实不像怀上的。”
“但现在的小姑娘鬼主意多，这体检不做，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一个男技术员正巧经过。
停住脚。
死死盯着半掩的厕所门，嘴角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弧度。
“马大姐，还是你认真负责，咱们厂就缺你这种铁娘子。”
“那些劳资科的人都怕得罪人，结果招了一堆吃闲饭的。”
“厂子还得是你撑着才行啊！”
马大姐被夸得飘飘然，声音拔得更高。
“现在的人可真是不好说，大学毕业出来的也是一样的德行，我必须要严格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