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妘妧 > 正文

第1章

书名:妘妧  |  作者:勿潸林  |  更新:2026-03-21
未相逢的影------------------------------------------·嬴若妘,是被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秋风悄然稀释的。,掠过小区精心修剪却仍显倦怠的绿化带,最终,从一道未合拢的窗缝挤进室内,带来一丝干燥的、属于季节更迭的凉意。这凉意惊动了浮尘,也惊动了窗边枯坐的人。,整个人却陷在房间固有的昏暗里。午后三点,光线最盛的时刻,她却像一株畏光的植物,蜷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身上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裙,裙摆堆叠在脚踝,布料下的身体薄而窄,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只手从袖口伸出,悬在面前鱼缸的水面上方,指尖苍白,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得如同绘制精细的地图,蜿蜒至冰凉的指甲盖下。。缸壁附着薄绿,水草塑料的叶片边缘挂着细微的气泡。几条黑色的影子,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在其中曳过。它们的黑不是纯粹的黑,是吸收了所有光线后沉淀下的、带着幽蓝底调的墨色,游动时,纤长的尾鳍如破碎的丝帛,在有限的水域里拖出寂静的轨迹。“奥菲莉娅。”她对着其中一条最瘦、也最沉静的,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没有出口,只在干涩的喉咙里滚了半圈,便消散了。,依旧巡游。客厅传来张姨刻意放轻动作的细响,丝丝缕缕地从门缝掠过。,视线从鱼缸移开,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睡裙的棉布贴着皮肤,是一种无生命的凉。她慢慢抬起左手,撩开总是习惯性垂在左侧脸的黑发。发丝拂过脖颈时,能感到细微的凸起——几道旧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排列得有些凌乱,像是不小心被什么抓过,又像某种稚拙的、试图留下印记的尝试。她用手指轻轻描摹那些痕迹,指尖的凉和疤痕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触感混合,带来一种奇异的、确凿的实感。。,大概是小学时某个同桌先说的,说她像个幽灵,突然就在人背后出现。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性地用前脚掌先着地。后来她发现,这样不仅能减少存在感,还能看到更多别人不设防的样子。比如此刻,她可以无声地走到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母亲背对着她,一手攥着电话线,一手烦躁地**太阳穴。母亲的背影绷得很紧,真丝睡衣下肩胛骨显出尖利的形状,像随时要刺破那层光滑的布料。,又无声地退回到鱼缸边,坐回原来的位置。左边空着。那是她惯常留给自己的位置——无论坐在哪里,左边必须是空的。没有人坐,也不能放东西。一种毫无道理、但不容置疑的规则。曾经有亲戚家的孩子来玩,一**坐在她左边的椅子上,她只是盯着那孩子看,目光直直的,没有情绪,却让那孩子讪讪地自己挪开了。母亲事后说她不懂事,她低下头,用手指**掌心,直到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白印。。她记得昨天下午在便利店,那个店员对同伴笑着说“新出的蜜桃味气泡水真好喝”。她也记得更久以前,小学时同桌的女孩说过喜欢她橡皮的形状,第二天她把那块橡皮洗干净放在了女孩桌上,女孩却吓得再也没和她说过话。,然后封存。像**琥珀,将瞬间凝固成永久的**。这是她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虽然这联系脆弱如蛛丝,且常常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记忆里。,无意识地在左手手腕内侧光滑的皮肤上摩挲。那里暂时还没有新的痕迹。但那种微微刺痛的幻觉已经升起来——用美工刀片轻轻划过,起初是冰凉的触感,然后是延迟的、细线般的痛,最后是红色渗出来,一滴,两滴……鲜艳,真实,无可辩驳。那痛楚是锚,把她从那种即将“没了”的、轻飘飘的失重感里拽回来。更重要的是,伤了,就可以有理由……有什么理由呢?她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展示伤口、可以理所当然接收那短暂触碰和温度的人。。她可以等。像奥菲莉娅等待河水,像这缸水等待蒸发。
鱼缸里,“奥菲莉娅”游到了水面,嘴巴开合,吞了一口空气。若妘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虚虚地点在它的头部。指尖与玻璃之间,只有一线稀薄的、冰冷的空气。
“你也喘不过气吗?”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无人应答。只有客厅里母亲挂断电话后,那一声沉重而疲惫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叹息,闷闷地传来,然后迅速被房间的寂静吞噬。
--------
贰·祁舒妧
下午四点的阳光经过米白色百叶窗的过滤,均匀地铺洒在浅木色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温暖而规整的光栅。空气里有很淡的、阳光晒过棉织物的气味,混合着书页的墨香,以及她常用的一款雪松柑橘味香薰残余的尾调,宁神,洁净,带着一丝克制的疏离感。一切井井有条:书按高度和分类排列,笔筒里的文具朝向一致,床铺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光线最好的方向。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二的预习笔记和几本新发的教材,但视线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视频通话的界面里,是妹妹孟舒妩放大的笑脸,**是卧室里色调温暖的干净墙壁。
“……然后那个教授真的超有趣,姐,你知道吗,他居然用《哈利波特》讲博弈论!”舒妩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脸颊有健康的红晕,声音清脆雀跃。
祁舒妧听着,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弧度是精心测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传达“我在认真听并且感到愉快”的信息。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去,低缓柔和,像傍晚拂过庭院的风:“是吗?听起来很有意思。那案例你理解了吗?笔记记得全吗?”
“理解啦!笔记也记了,回头发你检查!”舒妩的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丝撒娇的意味,“姐,你那边呢?感觉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
“都挺好。”祁舒妧答得平稳,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上次说睡眠不好,我寄给你的蒸汽眼罩和助眠喷雾,用了吗?”
“用啦用啦!好像有点用!谢谢姐,你总是记得。”
“你的事,我当然记得。”祁舒妧的笑意深了一点点,但眼底有些别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她看着屏幕里妹妹毫无阴霾的笑脸,那张被照顾得很好、明媚鲜妍的、名叫“舒妩”(美好)的脸,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是一种混合着欣慰、责任,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舒妩这个名字是她取的。那年母亲刚生下小妹,躺在病床上疲惫而苍白,父亲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六岁的祁舒妧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却莫名牵动她心绪的小生命,轻声说:“叫‘舒妩’好不好?‘妩’是美好、明媚的意思。” 母亲点了点头。那一刻,祁舒妧心里涌起的不仅是姐姐的喜悦,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恐慌的责任感,还有一种模糊的、想要为这个脆弱生命描绘蓝图的渴望。她希望这个小东西能活得轻松、快乐、明亮动人,别像她,内心总有一部分是抽离的、冷静到近乎冷漠地审视着周遭,也别像他们那个总是笼罩着一层礼貌性距离的家。
“妩”。美好,动人,惹人怜爱。所有她觉得自己心底深处可能缺乏的、或者以另一种更隐蔽方式存在的东西,她希望妹妹能有。
“姐?”舒妩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你发什么呆呀?是不是预习功课太累了?”
“没什么。”祁舒妧眨了下眼,笑容恢复完美,“是在想,你下个月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或者,我去看你?”
“真的吗?姐你最好啦!礼物随便啦,你来看我就行!”
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作息,才在妹妹带着甜蜜抱怨的“知道啦知道啦,姐你比我妈还像我妈”的笑语中,结束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平静的眉眼。淡眉,淡瞳,五官的线条都很柔和,不笑的时候,那柔和里就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疏淡。她看了几秒,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角一个固定位置。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底噪。那份由妹妹带来的、鲜活的声波褪去后,空气里的秩序感似乎更加浓郁,也更加寂静了。
她静坐了片刻,拿起桌上另一部款式颇旧的手机——屏幕有细微划痕,里面只存了寥寥几个号码。她拨通了其中一个备注为“母亲”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舒妧?”**音有点嘈杂,像是电视声和小孩的嬉闹。
“妈,是我。”祁舒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比刚才和妹妹通话时,降了几度,变成一种周全的、礼貌的温和,“在家呢?”
“嗯,看电视。有事?”母亲的声音带着家常的随意,还有一丝经年累月形成的、不易察觉的距离感。父母离异后,她跟了父亲,母亲很快重组了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和生活。联系不多,但每月一次的电话,和逢年过节礼节性的问候,祁舒妧从未遗漏。这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关于“女儿”这个社会角色的行为准则之一,清晰,明确,如同她笔记本上的待办清单。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说关节有点不舒服,好点了吗?”
“**病了,天气一变就那样,没事。**呢?”
“他出差了,下周回。您自己多注意,膏药别忘了贴。”祁舒妧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日程表上安排好的事项。
“知道了。你也是,高二了,学习紧,别老操心这些。”母亲顿了顿,电视里传来夸张的笑声,她似乎调低了音量,“没什么事吧?我这边还有点忙。”
“没了。您忙吧,注意身体。”
“嗯,挂了。”
通话结束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亲昵的叮嘱,就像完成一项定期的、无需投入过多情感的流程。祁舒妧放下手机,手指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停留了一瞬。她不会汇款,那不是她这个年龄和能力该做的事,但她记得每一次通话中对方提及的任何细微不适,并在下一次通话时“恰好”提起、询问。这是一种无声的标记,标记着她记得,她履行着某种被社会规范和自我准则所定义的责任,即使这责任建立在如此疏淡的基础之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并未拉开百叶窗,只是透过叶片间的缝隙看向外面。楼下小区的绿化带在秋阳下显出层次丰富的绿与黄,几个老人带着孙辈在玩耍。她的目光掠过他们,没有焦点。
对舒妩,她是真心爱护的,那种爱里混杂着长姐如母的责任、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庆幸。庆幸舒妩的单纯和依赖,让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去“安排”——安排她的饮食,提醒她的健康,建议她去看的展览,叮嘱她该注意的天气。这种细致入微的关切让她感到安全,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仿佛在精心呵护一株幼苗,确保它按照自己认为最健康、最美好的方向生长,同时,这株幼苗的每一次抽枝发芽,也都反馈给她一种“被需要”和“引导有效”的确定感。
但如果,舒妩不是这样一个需要她远程关怀的、活泼又有点粗心的妹妹呢?如果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妹妹的一切想法、选择、情绪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呢?自己这份“为她好”的关怀,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亲密中,慢慢渗透进更深的角落,变成一种更细致、更难以察觉的掌控?就像她对房间里每件物品的摆放都有严格的要求一样,她会不会也忍不住,想要把妹妹的生活,也梳理成自己觉得最“妥当”、最“正确”的纹路?
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让她在挂断妹妹电话后,陷入短暂的怔忡和自省。但自省的结果,通常是更温和地告诉自己:不会的,那是舒妩,是妹妹,而且她正在长大,会有自己的世界。然后,心底那点未被满足的、对“深度联结”与“有序影响”的渴望,便会悄然转向内心更深的地方,或者,不着痕迹地投注到身边其他更“合适”的关系中,蛰伏起来,等待一个能够全然承接、甚至可能渴求这种细致安排的对象。
一个不会像生母那样疏离,也不会像妹妹那样终将飞向更广阔天地的对象。
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地、细致地观察,理解,并慢慢将其纳入自己认可的“秩序”之中,同时也能给予她某种独特而绝对回应的存在。
她轻轻退后一步,离开了窗缝前的那缕光。房间重新被均匀的、略带冷感的宁静笼罩。
就在这时,书桌抽屉里,那份被压在一叠文件下面的、崭新的高二班级学生名单,无声地映入她的脑海。作为开学后将进入这所高中就读的新生,她还没有仔细看过其他同学的名字。但有什么东西,在午后的寂静与阳光里,像一粒被无意间带入室内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心田那片过于规整的土壤,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破土,也或许会悄然滋生的时机。
-------
叁·影的角落
嬴若妘 在昏暗的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鱼缸。
“奥菲莉娅”和其他几条黑色的影子,仍在不知疲倦地、沉默地巡游。水波荡漾,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揉碎成虚幻的金屑,落在它们光滑的脊背上,一闪,旋即又被浓郁的黑色吞没。她关掉了房间里唯一一盏小夜灯,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只有鱼缸底部那个微弱的电子气泵指示灯,发出一点幽幽的、仿佛来自水底的蓝光,映着水中缓缓曳过的、幽灵般的形影。
她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黑发流泻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和脖颈上的旧痕。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只有鱼尾搅动水流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她想象自己也是其中一尾,没有重量的,被包裹着的,在狭小的、幽暗的水域里,独自吞咽着孤独,吐出一串无人看见的气泡。左边空着的位置,在黑暗里仿佛一个等待被填满的虚空,又像一道她自己划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她会等到什么吗?等来一个能让她安心展示伤口,能让她冰凉的手感到切实温度,能理所当然占据她左边所有空白却又不会让她感到被侵入的人?
不知道。但等待本身,已成了她存在状态的一部分。
祁舒妧 站在房间中央,并未再次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素白的陶瓷笔筒上,筒里只有三支笔,按颜色和用途排列得一丝不苟。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笔筒和桌面上投下平行的、明暗相间的条纹,规律,稳定,充满几何的美感。她喜欢这种规律,喜欢一切都在明晰的脉络中、呈现出可控秩序的感觉。她已经开始预习高二的课程,笔记做得工整详尽,思路清晰。她甚至为尚未谋面的新同学、新老师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在心底做了些不着痕迹的预案。她会用一种不具侵略性的、温和自然的方式,去观察,去接近,然后让周遭的人际关系,也趋向于某种她认可的、稳定的“和谐”与“积极”。
她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温和的弧度,在独自一人的此刻,显得平淡而恒定,底下却像有看不见的潜流,缓慢而确定地涌动,耐心地寻找着属于它的河道。
夏日的尾声终于拖走了最后一丝湿热的裙摆。
蝉鸣不知在哪一夜骤然稀落,终至无声。清晨的风里开始带上确凿的、属于九月的清冽。悬铃木的叶子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似有还无的淡金,像被岁月轻轻吻过的痕迹。
鱼缸里的水在黑暗中依然浑浊,映不出天空的变化,只有永恒的内循环。
笔筒上的光纹每日移动,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分毫不差。
九月一日,开学日。
近了。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返回目录 继续阅读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