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蝉无声------------------------------------------，蝉鸣撕扯着闷热的空气。，一步步走回婆家。碎花衬衫紧紧贴在她隆起的腹部，黑色的踩脚裤在胯部勒出一道浅痕。她走得很慢，不仅因为身子沉重，更因为心里那份说不清的滞重。。，而是周家媳妇。这个身份转变像突如其来的阵雨，让她措手不及。母亲塞给她水果时眼里闪着泪光，叮嘱着：“在婆家不比在娘家，凡事多忍让。”她当时还笑着回嘴：“妈，不就隔两个村子嘛，我想回就回来了。”，她却觉得这两个村子的距离，远得像是隔了一整条长江。。白色的运动鞋底柔软，踩在水泥地上悄无声息。这是农村家家户户常见的院子，大门内的地面用水泥抹过，平整却粗糙。西面的房间是她的新房，门楣上残留的喜字还鲜艳着。，听见了里面的对话。“以后让她少回娘家。”是公公曹老栓的声音，干涩如旱烟袋摩擦锅底，“她那娘家姐姐哥哥最好是不要来往。”：“这样不好吧？她家兄弟姐妹感情挺好的……好什么好！”婆婆周秀英打断道，“她没有娘家人撑腰，往后呆在这个家里面，叫她怎样她怎样。建才，你是男人，得立规矩。”。。她脸颊发热，脖子像被人扼住，碎花衬衫的领子突然变得太紧。她这才想起，丈夫曾提过一嘴，公公是入赘到周家的，所以孩子们都随母姓周。这个家里，真正掌权的是婆婆周秀英。，挺直腰板，迈过门槛进了屋。。，瞬间从阴云密布转为艳阳高照，嘴角堆起夸张的笑意：“嘿嘿，红云，你回来啦？我正打算让建才去接你呢！”
陈红云没接话。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曹老栓别过头，周建才欲言又止，周秀英的笑容假得让人心寒。她径直穿过堂屋，走进自己的新房，轻轻关上门，把竹篮放在床头柜上。
门外传来窸窣的动静——周秀英去了厨房，曹老栓出了大门，接着是建才推门进来的声音。
“你都听到了？”周建才坐在床沿，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我不会听他们的。”
陈红云背对着他，整理母亲给的水果，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要是听他们的，那咱俩就离婚。我真的没想到你家父母是这样的人。”
周建才伸手想碰她的肩，又缩了回去：“爸就那脾气，妈也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陈红云转过身，眼里有火苗在跳，“是要把我变成没有根的浮萍，才算为我们好？”
周建才哑口无言。
窗外，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陈红云没再说下去。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开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
周秀英就在门外喊：“红云，该起床洗衣了，趁早上河水还清凉。”
陈红云扶着沉重的肚子坐起来。周建才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换上那件宽松的碎花衬衫。镜中的自己眼圈泛青，她掬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试图振作精神。
院子里已经堆了一家人的衣服——公婆的，建才的，还有她自己的。
周秀英递过来一个硕大的竹篮子：“咱们这个村的媳妇，都是去村口河里洗衣，那儿水清，洗得干净。你既然嫁进来了，就得守周家的规矩。”
那竹篮子是用粗竹篾编成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陈红云默默地把脏衣服一件件塞进去。竹篮的背带又粗又硬，她知道背在肩上一定会勒出红痕。
周建才醒来从屋里追出来要帮忙，被周秀英一声喝住：“男人干不得这些，被人看见了笑话。”
陈红云把竹篮背到肩上。果然，背带立刻深深地嵌进她的肩膀。她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腰，以减轻腹部的压力。竹篮的重量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村口的小河离周家老屋约莫一里路。
陈红云走走停停，竹篮放在地上歇了三次。河边已经聚集了几个女人，棒槌起落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晨雾里。
她寻了处下游的平坦石头坐下，把衣服浸在水中。七个月的河水已经有了温度，不像早春时刺骨。她正要把第一件衣服打上肥皂，听见上游女人们的谈话声顺着水流飘来。
“……新娘子真小气，就给一条手帕。”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可不是嘛，周家那场婚事，我还去帮了忙呢，结果就得了条空手帕。”另一个声音接话。
陈红云的手停在半空。
最近村里没人结婚，只有她七天前嫁进周家。婚礼那天，她因着怀孕身子不适，又不太认识村里来帮忙的妇女，便将准备好的五十份回礼都交给了婆婆周秀英代为分发。每份回礼都按照江南习俗，用绣着鸳鸯的红手帕包好了一斤糖果、一双袜子和一条毛巾。
怎么会只有一条手帕？
她竖起耳朵想听更多，那几个女人却转了话题，开始议论别家的长短。陈红云低头继续洗衣，棒槌敲打衣服的节奏却乱了。
洗完衣服回到家。
陈红云把湿衣服一件件晾在院里的铁丝上。周秀英从厨房出来，检查似的翻看晾起的衣服，不满地指着周建才的一件衬衫：“这里没洗干净，重新洗一遍。”
陈红云想说这件衬衫已经搓洗了三遍，但看着婆婆凌厉的眼神，她还是默默取下衬衫，准备重新搓洗。
这时，她十五岁的小叔子周建民从婆婆房间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妈，这个放哪里？”
“就放我衣柜最底下。”周秀英说着，快步走向自己房间。
就在建民打开衣柜的瞬间，陈红云瞥见衣柜底层赫然放着几十包熟悉的红手帕包裹——正是她准备的婚礼回礼！每一包都鼓鼓囊囊，显然里面的糖果、袜子和毛巾都原封未动。
陈红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婆婆压根没有分发完整的回礼，而是只给了空手帕。怪不得那些女人在河边那样议论。
中午吃饭时。
曹老栓突然放下碗筷，看着陈红云说：“红云啊，今早听隔壁老王说，他儿媳妇说。你要是对我好，以后我就对你好。我会养你老。你要是对我不好，以后就别想我对你好，门都没有。你怎么看？”
陈红云抬起头，平静地回答：“爸，别人家的儿媳妇说得在理——你要是对我好，我就照顾你；你要是对我不好，门都没有。这话没错。”
“啪！”
曹老栓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混账话！孝敬我们天经地义，我们是长辈，无论我们怎么样，你都要孝敬！”
周秀英也阴沉着脸帮腔：“就是，你这说的什么话！”
陈红云放下碗筷，声音不大却清晰：“这话说的就没道理。无论你们如何都要孝敬，那是你们的子女。我又不是你们亲生的。你待我与亲生闺女，那么我就要待你为亲生父母；你如果把我当外人，处处利用我，那么对不起……”
“反了！反了！”曹老栓气得胡子发抖，“建才，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周建才左右为难，最终只是低声道：“红云，少说两句……”
但陈红云已经起身离席。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吸。从听到公婆要断她与娘家来往的那刻起，她心里就明白，这样的公婆，永远不可能像亲生父母那般对待她。亲生父母怎么可能如此算计自己的女儿？
窗外，蝉声嘶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为这个闷热的夏天唱着不屈的歌。
陈红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