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提包小妹------------------------------------------，国际出发层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旧棉花。，右手拎着一只大象灰的*irkin，不是她的，是林嘉蕊的。包有点沉，她把重量从小臂换到手腕上，又从手腕换回小臂，来回倒腾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把包带挂在手肘弯里，让整条胳膊垂下来。银色的Rimowa，三年前买的，轮子已经不太顺滑了，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一种将坏未坏的咔咔声。她想，等这个箱子彻底坏了，就换一个新的。也许换个黑色的，耐脏。，说了句“帮我拎一下，我去个洗手间”，然后踩着Dior帆布鞋消失在人群里。苏晚吟就这样接了过来，像过去三年里接过无数次林嘉蕊的外套、书包、购物袋一样，没有犹豫，没有怨言，甚至没有多想。她的手肘弯里挂着那只包，站在队伍最边上，左边是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女生在刷TikTok，右边是一根不锈钢的隔离柱。。队伍的边缘，拎包的位置。“晚吟！”，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递到她面前。杯子外壁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给你的，我看你什么都没喝。”，说了声谢谢。吸管戳进去的时候嘴唇碰到塑料盖子，冰美式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皱了皱眉，周子衡又忘了她喝美式要加一份燕麦奶。，站在她旁边，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他说他申请到了**东岸一所大学，排名虽然不如林嘉蕊的，但地理位置好，离纽约近。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像端着一碗快洒出来的汤。，视线越过周子衡的肩膀，落在值机柜台的方向。。，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刚好卡在大臂中间。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黑色的Common Projects，鞋面干净得像没穿过。他走路的姿态很懒散，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对这世上大部分事情都提不起什么兴趣。，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薄，下颌线锋利。耳朵上别着一根烟——没点燃，就那样别在那里，像耳朵上长出来的一个装饰品。，没有加入任何人的对话，只是把手插在裤袋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这群人。
然后他的视线经过了苏晚吟。
停了大概半秒钟。
苏晚吟刚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本能地移开了眼睛，低头喝了一口冰美式。咖啡的苦味让她又皱了一下眉，她想，下次一定要自己买咖啡，不能再让周子衡带了。
“晚吟！”
林嘉蕊从洗手间回来了。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从苏晚吟手里把*irkin拿回去，挂在手臂上。她的头发剪到了肩膀，发尾微微内扣，妆容精致但不浓，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有距离感。
“你帮我看看我的登机牌，我是不是跟顾深排在一起？”
苏晚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林嘉蕊的是商务舱，座位3A。她翻了一下自己那张，经济舱，38H。
“不在一起，他是3C，隔了一个过道。”
“那就好，”林嘉蕊语气淡淡的，“我不想跟他坐在一起，十几个小时，尴尬死了。”
苏晚吟没有接话。
这时候那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了。他走到林嘉蕊身边，自然地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不远不近，像是某种默契。
“顾深，你怎么才过来？”林嘉蕊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但不算亲密。
“抽了根烟。”顾深的声音比他整个人还要懒散，低沉的，尾音拖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他把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别了回去，像是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这是苏晚吟，”林嘉蕊侧了侧身，“我高中同学，跟我一起去旅行的。”
顾深把视线移过来，看了苏晚吟一眼。
这次不是半秒钟。大概有两秒钟。
苏晚吟觉得他的目光像是那种在画廊里看一幅画的眼神，不急着下结论，也不急着离开，就那样看着，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
“你好。”他说。
“你好。”她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点了下头，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社交份额。
苏晚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冰美式。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全是水珠，把她的手指打湿了。她用拇指擦了擦食指，没有擦干净。
登机广播响了。
一群人开始往登机口移动。苏晚吟拖着她的Rimowa跟在队伍后面，那个不太顺滑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音，跟旁边女生的LV行李箱安静顺滑的滚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注意到那个LV行李箱是Tina的，Tina的爸爸是做医疗器械的，去年刚换了辆保时捷卡宴。Tina的箱子上挂着一个同款lv的行李牌，肉粉色的，跟她本人一样。
苏晚吟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那只Rimowa。她忽然觉得它今天特别旧。
登机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商务舱的乘客先登机，她看着林嘉蕊和顾深并肩走向廊桥。林嘉蕊的背影利落干净，顾深的背影懒散不羁，两个人走在一起，像是某种广告片里的画面，不太真实，但确实好看。
她旁边tina和cic在小声说话。
“林嘉蕊的男朋友好帅啊。”
“可不是嘛，听说家里是做地产的，顾氏集团，你知道吧？”
“那林嘉蕊家不是也做地产的吗？林氏地产？”
“对啊，所以两家才联姻嘛。好像是高中就开始处了，等大学毕业就订婚。”
苏晚吟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了降噪。降噪开启的提示音在耳朵里响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她看着她们嘴巴还在动，但已经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了。
飞机起飞了。
苏晚吟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生，那个女生一上飞机就开始敷面膜，敷完面膜开始涂护手霜，涂完护手霜开始化妆。
她瞥了两眼开始点击娱乐屏幕，开始看一部的法国文艺片——讲一个女人在巴黎迷失的故事。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去了趟洗手间。
商务舱和经济舱之间隔着一道帘子，深蓝色的，厚重地垂下来，***世界隔开。她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商务舱的灯光比经济舱暗一些，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皮革和香水的味道。
她没多想，走过商务舱的过道，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她低着头擦手上的水，没注意前面有人。
“不好意思——”
她差点撞上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是顾深。
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瓶水，应该是刚从前面服务台拿的。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灯光。
苏晚吟愣了一秒，然后侧身让路。
“对不起。”
“没事。”他说。
然后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像是不急着回去坐。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还在滴水的手表，说：“你不擦干？机舱里空调开得低，小心感冒。”
苏晚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一只银色的浪琴，妈妈留给她的，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用纸巾又擦了两下，手腕上的皮肤被纸巾摩擦得有点发红。
“你刚才在看什么？”他问。
苏晚吟抬起头，“什么？”
“你在看什么片子？”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部法国文艺片，讲一个女人在巴黎……”
“迷失的故事？”他接了一句。
“对。”
“那个片子，”他说，“我刚也在看”
苏晚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商务舱的过道里，背后是那道隔开两个舱位的帘子，前面是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她觉得这个对话很奇怪，他们明明不熟，他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跟她聊天，像是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你怎么也看这个？”她问。
“没有，”他说，“我之前在豆瓣上看到过评分，刚好有这个电影，我就看了。”
苏晚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在豆瓣上看评分，这跟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样，她以为他是不看豆瓣的那种人。
“那你还挺认真的，”她说。
“什么？”
“看个电影还要查评分。”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选东西之前先看看评价，不是很正常吗？”
苏晚吟没有接话。她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电影。
前面有人在叫他：“顾深，你干嘛呢？过来。”
他没回头，只是把声音提高了半度：“马上。”
然后他低头看她，说：“别看了，换一部。感觉这部电影的不是你喜欢的”
“为什么？”
“因为结局不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苏晚吟看着他走回座位，掀开帘子回到经济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iPad屏幕上的画面，法国女人还站在塞纳河边，风还在吹她的头发。她犹豫了一下，退出了这部电影，换了一部一部讲猫咪的纪录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
转机的时候，一群人坐在候机厅里。申海飞皇后城的航班是红眼，登机口还没开，大部分人都在打瞌睡。
苏晚吟坐在靠墙的位置，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睡不着，因为旁边有人在打呼噜，周子衡，他歪在椅子上，嘴巴微张，呼噜声不大但很规律，像一只小型犬在哼唧。
她看着周子衡的脸，心想，这个人对她好，她知道，但这种好是那种“请吃饭夹菜”式的好，殷勤、笨拙、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让人心动不起来。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觉得自己这样想有点刻薄。
顾深坐在斜对面的位置。
他没睡，在看书，一本英文书，封面是蓝色的，苏晚吟看不清标题。他的阅读灯打在书页上，照亮了他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没有花纹，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翻了一页，然后抬起头，刚好对上苏晚吟的目光。
苏晚吟没来得及移开。
他看着她，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睡不着？”
苏晚吟点了点头。
“太硬了？”
“不是，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就是不太习惯跟这么多人一起。”
他嗯了一声，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在国际学校读了几年？”
“六年。初中开始。”
“那应该习惯了吧。”
“习惯了，”她说，“但还是不太习惯。”
顾深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没有漫不经心，没有懒散，有一种苏晚吟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他在看她的时候，不是在看林嘉蕊的跟班，也不是在看一个漂亮的女生，而是在看一个他觉得自己能看懂的人。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难怪你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长大。”
苏晚吟愣住了。
这句话像有人拿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她心里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气泡。气泡没有破，但震动了一下，水面起了涟漪。
她想说什么，但登机广播响了。
一群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登机口移动。苏晚吟拖着她那只Rimowa，走在最后面。那个轮子还在咔咔地响，但她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她在想一件事。
他说“你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长大”，他是怎么知道的？
飞机起飞后，苏晚吟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云层。下面是太平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机舱里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只有几个阅读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顾深的脸，单眼皮，眼尾上挑，耳朵上别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
她在心里把不要想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在**遍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窗外是太平洋上空的黑夜，机舱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看电影，有人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苏晚吟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想到那只大象灰的*irkin，想到周子衡递过来的冰美式，想到林嘉蕊说“尴尬死了”的语气，想到那个轮子不太顺滑的Rimowa。
她想到那个耳朵上别着一根烟的男人说：“难怪你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长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在长大。
她只知道，从六岁那年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又经常忙于业务在外出差，家里面就只有保姆跟她。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飞机上特有的那种消毒水和织物混合的气味。她想，到了皇后城就好了，到了皇后城，有雪山，有湖，有很多人一起玩，她就不会有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她这样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