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阴司出行  |  作者:爱吃土豆炖南瓜的梅儿  |  更新:2026-03-30
葬礼上的笑死鬼------------------------------------------,海市殡仪馆·长青厅。。,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寿衣——这是她生前自己挑的,她说死是喜事,要穿喜庆点。寿衣上绣着金色的福字和寿桃,领口别了一朵绢花,是大红色的牡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这个笑容在她脸上已经挂了三天了。,这个笑就没消失过。,压了三次,弹回来三次。最后化妆师放弃了,对家属说:“老**这是高兴走的,咱们就别强求了。”。,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妈——您怎么就走了啊——您不是说还要看孙子结婚的吗——”(对,他也叫赵大国——王秀英给两个儿子取了同一个名字,理由是“省事”)跪在旁边,哭得比他哥还大声:“妈——您走的时候我不在您身边,我不是人啊——”,没哭。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棺材里的母亲,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绞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绞得变形了。,用那种专业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各位亲友,王秀英老人家的遗体告别仪式现在开始。请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翘”的笑,是那种“哈哈哈哈哈哈老娘今天开心得一批”的笑。
她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两颗假牙(左边那颗是去年掉的,右边那颗是前年掉的),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的肩膀开始抖动,虽然她的身体是僵硬的,但那种抖动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带动了整个棺材板都在嗡嗡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殡仪厅里回荡。
但没有人听到。
因为王秀英已经死了。死人的笑声,活人是听不到的。
但江澈听得到。
他站在殡仪厅的最后一排,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棺材里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老**。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对,不是男人,是地府的接引专员。这哥们儿看起来三十出头,梳着***,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平板上是地府接引部的**管理系统。
“她笑了多久了?”江澈问。
接引专员看了看平板上的数据:“从断气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三天零四个小时。连续笑了七十六个小时,中间没停过。”
“她不累吗?”
“鬼不会累。但问题是——”专员把平板递给江澈,指着上面的一个进度条,“你看这个。”
进度条的标题是:魂体震荡指数。
当前数值:94% ↑
上限阈值:100%
备注:达到100%时,魂体将因过度震荡而瓦解,俗称“笑炸了”。
江澈看着那个不断上涨的进度条,眼角跳了一下。
“笑炸了”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现象特指鬼魂因极端情绪(大笑、狂怒、极度悲伤)导致魂体结构失稳,最终如同被过度充气的气球般炸裂。炸裂后,鬼魂将彻底消散,无法投胎,无法转世,等同于魂飞魄散。地府内部俗称‘乐极生悲专业版’。”
“…………”
江澈把平板还给专员。“她现在94%,马上就要炸了?”
“按照目前的上涨速度,大约还有……二十分钟。”专员推了推眼镜,“所以你们得快点。在她炸之前,把她送到阴间。只要进入地府管辖范围,魂体震荡就可以被压制。”
“为什么是我?你不是接引专员吗?你直接把她带走不就完了?”
专员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理论上我可以。但王秀英老**……她不跟我走。”
“为什么?”
“她说——”专员看了看平板上的通话记录,念道,“‘你这个小伙子长得太严肃了,跟你走没意思。我要那个开迈**的来接我,他看起来比较好玩。’”
江澈:“……”
“她还说,‘我在阳间活了八十七年,死了之后怎么也得坐一次豪车。不然我这辈子白活了。’”
江澈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棺材里那个笑得浑身发抖的老**。
“行,”他说,“我接。”
正文
王秀英是在三天前去世的。
死因:在养老院的年度联欢会上讲笑话,讲到自己最精彩的那个段子时,一口气没上来,笑死在了舞台上。
准确地说,是笑到一半,心肌梗死。
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拍着大腿,嘴里说着“然后你们猜怎么着——”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养老院的护工们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意识到老**不是在表演“笑到断气”的段子,而是真的断气了。
“我当时还以为她在演小品呢,”护工小张在事后接受采访时说,“她演得太像了。”
这件事上了本地新闻,标题是:《八十七岁老太在养老院联欢会上笑死,家属拟追究养老院责任》。
但王秀英的家属最终没有追究养老院的责任——因为王秀英在三天前、也就是她死的那天晚上,托梦给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梦里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不许找人家养老院的麻烦,我自己笑死的,关人家什么事?你们要是敢去闹,我每天晚上回来笑给你们看。”
三个子女被吓醒了之后,一致决定:不追究了。
王秀英的人生,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把日子过成了笑话的女人。
她出生于1938年,兵荒马乱的年代。她爹是村里说书的,没什么钱,但有一肚子故事。王秀英从小跟着她爹走街串巷,学会了说书、讲笑话、唱莲花落。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但她脑子好使,听过的故事过耳不忘,看过的段子过目……呃,她不会过目,因为她不识字。但她能记住。
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隔壁村的赵铁柱。赵铁柱是个老实人,话少,力气大,一天能说三句话——“吃了没睡了嗯”。王秀英嫁给他的第一天晚上,对他说:“我给你****吧。”
赵铁柱说:“嗯。”
王秀英讲了一个笑话,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笑到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赵铁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了一句:“睡了。”
那是王秀英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不会笑的。
她和赵铁柱一起生活了五十二年。赵铁柱在七十二岁那年去世了,死的时候表情很安详,嘴角没有上翘,也没有下撇,就是一张平平淡淡的脸,像他的一生。
王秀英在赵铁柱的葬礼上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对两个儿子说:“**这辈子没笑过,但我不怪他。他这个人吧,就是出厂设置没装‘笑’这个功能。”
两个儿子没听懂。
王秀英说:“算了,你们也不懂。我去给你们爸烧点纸钱,顺便给他****。说不定他在地府听到了,能笑一下。”
赵铁柱死后,王秀英一个人在村子里住了十年。八十二岁那年,她主动要求去养老院。
“我不想拖累你们,”她对两个儿子说,“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去养老院,有人管吃管喝,还有人听我讲故事,多好。”
她确实在养老院里过得很好。她是养老院的“明星住户”,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在活动室开讲,讲笑话、讲故事、讲她年轻时候的见闻。其他老人都爱听,连护工都经常站在门口偷听。
她最著名的一个段子,就是她在联欢会上讲的那个——也是导致她笑死的那个。
那个段子讲的是她年轻时在鬼门关前把**爷逗笑了的故事。
据王秀英说,那是1962年冬天,她二十四岁,生完二儿子(也就是第二个赵大国)之后大出血,在农村的家里昏了过去。家里人以为她死了,给她穿上寿衣、放进了棺材。
“我当时就看到一条路,”王秀英在段子里说,“黑漆漆的,两边开满了花。那花啊,红得跟血一样,我后来才知道,那叫彼岸花。我顺着那条路走啊走,走到一座大城门前,城门上写着两个字——你们猜是什么?”
“鬼门关!”台下的老人们齐声回答。
“对!鬼门关!”王秀英一拍大腿,“我走到城门口,一个黑脸的门神拦住我,说:‘站住!哪里来的?’我说:‘我从河间府来的。’门神说:‘河间府?河间府的驴肉火烧不错。’我说:‘是啊,我就是卖驴肉火烧的,你要不要来一个?’”
台下一阵笑声。
“门神说:‘别贫嘴,你是来报道的?’我说:‘报道?报什么道?我没报名啊。’门神说:‘你死了,你不知道吗?’我说:‘我死了?我怎么不知道?谁告诉我的?你给我看通知了吗?有****吗?盖公章了吗?’”
笑声更大了。
“门神被我问懵了,说:‘死就死了,要什么****?’我说:‘那不行,我是农村户口,死也得有手续。你们这地府办事也太不正规了,连个死亡通知书都没有,就叫我去报道?万一搞错了呢?我回去还得种地呢!’”
台下的老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门神没办法,把我带进去见**爷。**爷坐在大殿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拍惊堂木:‘大胆!见了本王为何不跪?’我说:‘我不是不跪,我是膝盖疼。生完孩子大出血,身子虚,跪不下去。您要是不介意,我给您鞠个躬行不?’”
“**爷愣了一下,说:‘你倒是不怕我。’我说:‘我怕您干嘛?您又不是我们村的村长。我们村的村长才可怕呢,他扣我工分!您扣不了我工分吧?’”
“**爷被我说乐了。他忍着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我看到了,我说:‘**爷,您是不是想笑?您想笑就笑吧,憋着对肝不好。我们村的王大夫说了,经常憋笑容易得肝硬化。’”
“**爷终于忍不住了,‘噗’地笑出了声。”
王秀英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得不行了,捂着肚子说:“然后你们猜怎么着?**爷笑了之后,在我的生死簿上批了四个字——”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口气没上来。
“此人有种——”
她拍着大腿。
“多活——”
她捂住了胸口。
“五十年——”
她的声音卡在了“年”字上,整个人僵在了舞台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前倒去。
“哈哈哈哈哈哈——呃。”
这是王秀英在阳间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澈在殡仪厅的最后一排看完了整个告别仪式。
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献花,更没有哭。他只是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棺材里那个笑得浑身发抖的老**。
王秀英的魂体已经不太稳定了。她能感觉到——不是因为APP上的数据,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他前世是判官,这辈子的眼睛能看到魂体的结构。王秀英的魂体像一口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表面不断**荡,随时可能沸腾溢出。
魂体震荡指数:96% ↑
“江先生,”小阴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您需要尽快行动。王秀英的魂体震荡指数每两分钟上涨1%,按照这个速度,您大约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够干什么?”
“够您把她从棺材里请出来,带上车,开到最近的阴司入口。海市殡仪馆地下一层就有一个阴司入口,车程大约三分钟。但前提是——她愿意跟您走。”
江澈看了看棺材里的王秀英。她还在笑,笑到一半还抽空看了看自己的遗体,啧啧称奇:“哎呀,我这个老**死了之后还挺好看的嘛。化妆师手艺不错,比我自己化的好。就是这口**色太红了,我活着的时候都不敢涂这么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摸自己遗体的脸,但她的手穿过了遗体的脸颊,像穿过一团空气。
“对哦,”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死了。摸不到了。”
她的笑容突然淡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像是一盏灯闪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算了算了,死了就死了。死了也好,不用再吃养老院的萝卜炖白菜了。我跟食堂的老李说了多少次了,萝卜炖白菜要放点肉,他就是不放。现在好了,我死了,他想放肉也没人吃了。”
魂体震荡指数:97%
江澈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代驾司机,更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远房亲戚。
他走向棺材。
殡仪厅里的人太多了——王秀英活了八十七年,认识的人不少。加上她又是“笑死”的,自带新闻热度,来吊唁的人比普通葬礼多了三成。有些人甚至不是来吊唁的,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想看看那个“笑死的老**”长什么样。
江澈挤过人群,来到棺材旁边。
他低头看着棺材里的遗体,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王秀英女士,我是阴司代驾的司机,工号0000。您的专车已经到了,请跟我上车。”
王秀英的笑声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澈。
那一瞬间,一个活人和一个鬼魂对视了。
在阳间的人看来,江澈只是在低头默哀。但在王秀英看来,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团幽蓝色的火焰——那是判官之眼,前世留下的印记。
“哟,”王秀英说,“你能看到我?”
“能。”
“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活的能看到死的?小伙子,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那你怎么能看到我?”
“我前世是地府的判官。”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判官?你?哈哈哈哈——判官不都是老头子吗?留大胡子、穿黑袍子、拿着大毛笔的那种?你这么年轻,当判官?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走后门进去的?”
魂体震荡指数:98%
“王女士,”江澈的声音很平静,“您的魂体震荡指数已经98%了。再笑两分钟,您就会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王秀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魂飞魄散?”
“对。字面意义上的。炸成碎片,彻底消失。”
“……”王秀英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而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通透。
“炸了就炸了呗,”她说,“我都八十七了,活够了。投胎不投胎的,无所谓。下辈子要是投胎成一只猪,那还不如炸了呢。”
“但您不是还要给**爷讲笑话吗?”江澈说,“您不是说,要再去鬼门关前讲一次那个笑话,看看**爷能不能再给您加五十年?”
王秀英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您在阳间讲了八十年的段子,这个故事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连地府的人都听说过——‘河间府的王秀英,在鬼门关前把**爷逗笑了’。”
王秀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那是一个讲了一辈子笑话的人,终于遇到识货的听众时的表情。
“你也觉得好笑?”她问。
“我没笑过。”
“为什么?”
“因为我是程序员。程序员的笑容在代码上线成功的那一刻就用完了,平时没有配额。”
王秀英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
“你这个小伙子,有意思。比我那两个叫赵大国的儿子有意思多了。”
她回头看了看灵堂里跪着的两个儿子,叹了口气。
“这俩孩子,打小就随**,不会笑。我跟他们讲了一辈子笑话,他们一次都没笑过。有一次我问他俩:‘儿子,妈讲的笑话好不好笑?’老大说:‘好笑。’老二说:‘嗯。’我说:‘那你们怎么不笑?’老大说:‘我在心里笑了。’老二说:‘嗯。’”
“你说气人不气人?”
江澈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大概0.5毫米——然后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王女士,请跟我上车。您的儿子们会处理好的。您已经给他们留了三天的告别时间,够了。”
王秀英回头看了看棺材里自己的遗体,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女儿。
赵小兰还跪在那里,手里绞着手帕,眼睛直直地看着棺材。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因为用力绞手帕而发白。
王秀英看着小女儿,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小兰这个孩子,”她说,“打小就不会表达感情。她心里难受,但哭不出来。我走了之后,她可能会憋出病来。”
她从棺材旁边飘过去——是的,飘的,她的脚离地面大约有五厘米——飘到赵小兰面前,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头。
手穿过了赵小兰的头发。
“小兰啊,”王秀英说,“妈走了,你别难过。妈这辈子活得挺好,吃得好、睡得好、笑得也好。你哭不出来就别哭了,妈不怪你。你要是实在想哭,就想想妈讲的那些笑话。笑一笑,就当是送妈了。”
赵小兰当然听不到。
但她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棺材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王秀英看懂了。
她说的是:“妈,走好。”
魂体震荡指数:98.5%
“走吧,”王秀英转过身,对江澈说,“再不走就真炸了。我还得留着一口气去给**爷讲笑话呢。”
一人一鬼穿过殡仪厅的人群,走向门口。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活人看不到鬼魂,而江澈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来吊唁的年轻人,提前离场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秀英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了?”
“我忘了拿我的假牙。”
“……您现在是鬼魂,不需要假牙。”
“我知道。但那副假牙跟了我十年了,左边那颗是去年掉的,右边那颗是前年掉的。我舍不得扔。”
“您带不走。您是鬼魂,拿不了阳间的东西。”
王秀英想了想。“那你能不能帮我把假牙放进口袋里?等我下葬的时候,假牙在我嘴里,我到了地府就能用了。”
江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回棺材旁边,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把王秀英遗体嘴里的假牙取了出来——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取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干什么?!”赵大国(老大)猛地站起来,怒目而视。
“老**的假牙,”江澈平静地说,“她说了,要带着走。”
“你是谁?你凭什么碰我妈?!”
“我是……”江澈想了想,“她生前的网友。”
赵大国:“……”
赵大国(老二)也站了起来,一脸困惑:“我妈八十七了,不会上网。”
“所以是网友,”江澈面不改色,“通过网络认识的。她是通过养老院的WiFi上网的,用的是护工的手机。”
两个赵大国面面相觑。
赵小兰站了起来,走到江澈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妈……真的跟你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说了。她说:左边那颗是去年掉的,右边那颗是前年掉的。”
赵小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她点了点头,对两个哥哥说:“让他拿吧。**意思。”
江澈把假牙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殡仪厅。
王秀英飘在他旁边,看着他口袋里的假牙,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
“你叫什么名字?”
“江澈。”
“江澈,”王秀英念了一遍,“好名字。清澈的澈?”
“对。”
“人如其名?你这个人清不清澈?”
“不清澈。我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程序员,简历上写的‘精通’全是面试前三天学的。”
王秀英笑了。
这次的笑是那种“我懂你”的笑,温和的、理解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宽容。
“你这个人啊,”她说,“跟我一样。我也是满嘴跑火车,跑了一辈子。”
迈**停在殡仪馆门口的专用车位上。
王秀英看到这辆车的时候,眼睛亮了——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亮了。她的鬼魂之眼在眼眶里发出了幽绿色的光,像两盏小灯笼。
“好车!”她飘到车旁边,绕着转了一圈,“这车得多少钱?”
“不花钱。阴司配的。”
“阴司这么有钱?配这么好的车?你们地府的福利比我们阳间的***还好啊。”
“地府的***确实比阳间的***待遇好。至少地府的***不会被人骂。”
王秀英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她一坐下,就开始到处摸——真皮座椅、实木饰板、冰蓝色的氛围灯、檀香味的香薰。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我坐过最好的车是我儿子的***,那个座椅硬得跟板凳似的。”
江澈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仪表盘显示:
阴气剩余:96%
乘客怨念值:2% ↓(极低)
魂体震荡指数:98.7% ↑
特殊状态:濒临笑炸
怨念值只有2%,这在意料之中——王秀英是一个没有怨念的鬼。她不恨任何人,不遗憾任何事,她唯一的情感就是笑。但恰恰是这个“笑”,正在**她。
“王女士,”江澈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需要您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尽量不要笑。您的魂体震荡指数已经98.7%了,再笑就会炸。”
“不笑?”王秀英瞪大了眼睛,“我一个讲笑话的,你不让我笑?那跟让鱼不游泳、让鸟不飞、让程序员不秃头有什么区别?”
“程序员可以不秃头。只要按时下班、不熬夜、不焦虑——”
“你在说自己吗?”
江澈沉默了一下。“……我说的是理论上。”
王秀英又笑了,但这次她只笑了半声就捂住了嘴——因为她看到仪表盘上的魂体震荡指数跳了一下,从98.7%变成了98.8%。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她使劲抿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
车子驶出殡仪馆,按照导航的指示向海市殡仪馆地下一层的阴司入口开去。入口在殡仪馆的停车场最底层,一个平时锁着的防火门后面。
“江澈啊,”王秀英在后座说,声音因为憋笑而变得瓮瓮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前世是判官,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判官不是挺好的吗?铁饭碗,有编制,还管着人的生死。你怎么不干了?”
江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想,“审判一个人太累了。”
“累?”
“您知道判官的工作是什么吗?审阅一个人的一生,然后决定他下辈子做什么。是做人,还是做猪,做牛,做马,做饿鬼,下地狱——全部由判官一个人决定。”
“那不是很威风吗?”
“威风?您试试看,每天审三百个案子,每个案子要看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全部记录。您会看到一个人三岁时偷了邻居一根黄瓜,五岁时把妹妹推**阶,二十岁时骗了一个姑**感情,三十岁时**了一笔**——但您也会看到他七岁时给流浪猫喂过食,十五岁时救过落水的同学,四十岁时照顾生病的母亲直到她去世。”
“然后您要做一个决定: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应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他下辈子应该做人还是做猪?”
“这个决定,没有正确答案。但您必须在三分钟内做出判断,因为后面还有三百个人在排队。”
王秀英沉默了。
“我做了四十七万三千二百零一个案例,”江澈说,“准确率99.97%。但那0.03%的错误,一直在我心里。”
“什么样的错误?”
“有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岁,因为**被判了**。我审阅他的一生——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受过教育,没有被人爱过,他**是为了给生病的女朋友筹钱买药。女朋友最终还是没有等到药,在他被抓的那天晚上去世了。”
“我判他下辈子做猪。”
“因为按照地府的法律,**是重罪,应该剥夺人身。”
“但判完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有父母,如果他上过学,如果他被这个世界善待过——他还会去**吗?”
“答案是不会。但地府的法律不看‘如果’,只看‘事实’。事实就是他抢了,所以他该死,该做猪。”
“这个案子之后,我开始审视之前的所有判决。我发现,至少有一半的人,他们的‘罪’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而是因为他们是穷人、是弱者、是没有选择的人。”
“但地府的法律不会因为你是穷人就不惩罚你。”
“所以我辞职了。”
车内很安静。
檀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流动,冰蓝色的氛围灯照在江澈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王秀英在后座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你这个人,”她慢慢地说,“不是不会笑。你是笑不出来。”
江澈没说话。
“你背负了太多东西了。四十七万三千二百零一个人的一生,都在你的脑子里。你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故事、每一个人的罪与罚。你不敢笑,因为你觉得自己没资格笑。”
江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我跟你****吧,”王秀英说。
“不要。您的魂体震荡指数——”
“不是那种笑话。是一个真正的笑话。我活了八十七年,听过最好的一个笑话。不是我自己讲的,是我爹讲的。我爹是个说书的,走南闯北,肚子里装了一千个故事、五百个笑话。但他从来不笑。”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结巴。”
江澈:“……”
“一个结巴,靠说书讲故事为生。你能想象吗?他一上台,张嘴就是‘各各各各各各位老老老老老爷们儿’,台下的人还没听内容就笑了。但他们是嘲笑,不是笑。”
“我爹不在乎。他说:‘他他他他他们笑他们的,我我我我我说我的。反反反反反正最后给钱就就就就行。’”
“但有一天,我爹在台上讲一个笑话——就是那个**爷的笑话——讲到最关键的地方,他突然不结巴了。”
“他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此人有种,多活五十年。’”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掌声。那是我爹说书生涯中唯一一次不结巴,也是他唯一一次把自己讲的笑话讲完整了。”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很多酒,笑着对我说:‘秀英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巴了吗?因为那个笑话是真的。我真的去过鬼门关,真的见过**爷。那个笑话不是编的,是我的亲身经历。只有讲真话的时候,我才不结巴。’”
王秀英看着江澈的后脑勺,眼神温柔。
“我爹讲完这句话之后,就死了。笑着死的,跟你一样,心梗。死的时候嘴角上翘,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江澈从后视镜里看着王秀英。
“你爹也是笑死的?”
“对。遗传。我们家的祖传病——笑死。我爷爷也是笑死的,我太爷爷也是。我们王家的男人女人,都是笑着走的。所以你看,我不是什么特殊的人,我就是继承了家族的‘优良传统’。”
她苦笑了一下。
“但你说,一个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是笑着死的——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澈想了想。“看你怎么定义。”
“我觉得是好事,”王秀英说,“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王家人,世世代代都在笑。哪怕是死的那一刻,也在笑。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笑着说再见?”
魂体震荡指数:99.1%
“王女士,”江澈的语气变了,“指数99.1%了。我们快到了,但您需要停止说话,停止一切情绪波动。”
“好好好,”王秀英又抿住了嘴。
车子驶入殡仪馆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很空旷,灯光昏暗,只有几辆车零星地停着。导航指向停车场的最深处——一扇灰色的防火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生锈的门把手。
江澈把车停在防火门前面,熄火。
“到了。这扇门后面就是阴司入口。”
王秀英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江澈,”她说,“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你当了多久的判官?”
“阳间时间……大约三百年。”
“三百年。你审判了四十七万多人。你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是的。”
“那你还记得第一个被你审判的人吗?”
江澈沉默了很久。
“记得。”
“他是谁?”
“一个老人。六十八岁,农民,一辈子种地。他的一生很简单:出生、种地、结婚、种地、生孩子、种地、老伴去世、种地、生病、死亡。他没有做过一件好事,也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判了他什么?”
“做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应该因为普通就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普通不是罪。”
王秀英点了点头。
“你是一个好判官,”她说,“你不应该辞职。”
“我没有辞职。我只是……换了个岗位。从审判者变成了司机。”
“司机也挺好的,”王秀英说,“司机不用审判别人,只需要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推开车门,飘了出来。站在防火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迈**,又看了一眼江澈。
“江澈,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你能不能……笑一下?”
江澈看着她。
“就一下,”王秀英说,“嘴角上翘一毫米就行。我想看看,一个背负了四十七万人命运的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江澈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虽然微小但真实的——笑。
嘴角上翘了大约一毫米。
王秀英看着那个笑,眼睛里的绿光变得柔和了。
“好看,”她说,“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她转过身,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防火门。
门后面是一片漆黑。
但那片漆黑里,有光在闪烁。不是阳间的光,是阴间的光——幽蓝色的、冷冷的、但莫名温暖的光。
王秀英站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江澈,谢谢你送我最后一程。”
“不客气。”
“对了——那个假牙,你帮我放在我遗体的嘴里了吗?”
“……还没有。”
“那你记得放。左边那颗是去年掉的,右边那颗是前年掉的。别放反了。”
“不会放反的。我是程序员,对顺序有强迫症。”
王秀英笑了。
这次的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魂体震荡指数没有上涨——反而下降了一点。
99.0% ↓
“那我走了,”她说,“我去给**爷讲笑话了。这次我要讲一个新的——关于一个程序员判官的故事。”
“别讲,”江澈说,“我那个故事不好笑。”
“好笑不好笑,不是你说了算的。是**爷说了算的。”
王秀英转身走进了门后的黑暗中。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黑暗中的一个光点——幽绿色的,像一盏小灯笼,在阴间的风中摇曳。
然后那扇门关上了。
“叮!”
手机响了。
“订单完成。乘客:王秀英。车费:1200阴德币。乘客评价:五星好评。留言:‘江师傅开车很稳,态度很好,就是不爱笑。建议平台给他安排一个‘每日一笑’的任务,不然他这个人的*ug太多了。’”
江澈看着这条留言,嘴角又上翘了一毫米。
“小阴。”
“在的,江先生。”
“这个‘每日一笑’的任务,能安排吗?”
“可以。但我们没有这个功能。不过我可以帮您订阅地府的‘每日段子’推送服务,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推送一个来自地府的冷笑话。”
“……不用了。”
“好的。”
江澈关掉手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副假牙,看了看。左边那颗是去年掉的,右边那颗是前年掉的。
他把假牙放回口袋,发动了车。
他还要回殡仪厅,把假牙放回王秀英的嘴里。
左边那颗放左边,右边那颗放右边。
顺序不能错。
回到殡仪厅的时候,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了。大部分吊唁者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亲属在收拾东西。
赵小兰还站在棺材旁边。
她看到江澈走进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回来了。”她说。
“嗯。”江澈走到棺材旁边,从口袋里拿出假牙,轻轻地、仔细地放回了王秀英遗体的嘴里。
左边那颗放在左边,右边那颗放在右边。
顺序没错。
赵小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问:“我妈……走得好吗?”
江澈沉默了一秒。
“她走得很开心。”
赵小兰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在流泪的同时,嘴角微微上翘了。
那是王秀英的嘴角。
遗传的。
江澈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海市十一月的阳光不算强烈,但足够明亮,足够把昨晚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殡仪馆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谈生意,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突然想到王秀英说的话:“你笑起来好看。”
他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上翘一毫米。
旁边的保安看到了,好奇地问:“小伙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澈说,“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讲来听听。”
江澈想了想。
“有一个程序员,前世是地府的判官,审判了四十七万人之后辞职了,转世之后当代驾司机,专门给鬼开车。”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就给鬼开车了。”
“这个笑话的笑点在哪?”
“没有笑点。”
“那为什么是笑话?”
江澈嘴角上翘了两毫米。
“因为——他在阳间被裁员了,在阴间却找到了工作。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命,只配在地府打工。”
保安没听懂,但他看到江澈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殡仪馆的台阶上,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江澈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迈**。
车牌上的四个四在阳光下变成了普通的蓝色,车身也不再是那种近乎虚无的黑,而是变成了普通的黑色。这辆车在白天看起来,就是一辆普通的豪车——虽然它的燃料是阴气,它的导航是地府系统,它的乘客大多数不是活人。
江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叮!”
手机又响了。
“新订单已派发。乘客信息:男,享年三十二岁,死因:加班猝死。危险等级:D(无危险,但情绪极度低落)。乘客留言:‘师傅,我在公司写字楼的楼顶站了三天了,没人看到我。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我想回家看看我老婆。我答应过她今天早点下班的。’”
江澈看着这条留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发动了车。
“订单已接,请乘客耐心等待。预计到达时间:十五分钟。”
他踩下……好吧,这辆车没有油门踏板,但他做了一个踩油门的动作——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海市早高峰的车流中。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还保留着那一毫米的上翘。
(第二集·完)
下集预告
第三集:写字楼顶的加班鬼
三十二岁的陈浩南(不是那个陈浩南)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猝死在工位上。死后三天,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死了三天,公司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工位旁边就是饮水机,每个人来接水的时候都会经过我身边。有人看了一眼,说‘陈浩南又睡着了,他昨晚肯定又加班了’,然后接了一杯水就走了。”
“没有人发现我已经死了。”
“没有人。”
“直到第三天,行政部的人来贴‘节约用电’的标语,才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凉了。”
江澈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楼下,抬头看着顶楼。
一个年轻人坐在楼顶的边缘,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部不存在的手机,屏幕上是老婆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老公,今天早点回来,我给你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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