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衡署廊纪事  |  作者:南惜与  |  更新:2026-03-30
走廊尽头的少年------------------------------------------,总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冬日的阳光斜**接待室,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冷清的光斑。日历翻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再有几天,这一年就要被装订进档案柜,成为又一卷沉默的往事。,声音很轻,带着迟疑。“请进。”,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羽绒服,面容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她手里没有像许多来访者那样提着装满材料的布袋,只是紧紧攥着一部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您是林检吗?”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我姓卫。为我弟弟小阳的事。”。近期似乎没有收到相关案件的移交材料。“请坐,卫女士。您弟弟是……卫朝阳。玄陵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大二学生。”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十一月二十二号上午,从他们学院六楼东侧的走廊……坠楼了。”,没有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寒意。她解锁手机,屏幕上是证件照——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对着镜头有些腼腆地笑着,眼神清澈。“这是小阳。出事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视频。他说期中**周快结束了,考完想回家吃妈做的红烧排骨。”卫女士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笑脸,“二十二号那天,是他们专业一门主课的期中**,九点开始。**前大概二十分钟,八点四十左右,他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她的叙述开始有了细微的颤抖,“同班同学看到的,说他进去的时候还好,大概谈了十几分钟,出来时头埋得很低,情绪非常低落。直接回了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到**开始。”。**,谈话,情绪变化。“**九点开始,一个半小时,十点半结束。”卫女士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挤出喉咙,“十点三十五分左右,课间。走廊的监控显示……他一个人走出来,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然后……”,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然后他走到那扇窗户边,窗户下沿比较高。他第一次尝试爬上窗台,没成功。他退后几步,看着窗户……大概十几秒后,他转身,从隔壁空教室门口,搬了一张课椅过去。”
我的笔尖顿住了。
“他把椅子放在窗下,踩上去,很顺利地爬上了窗台。坐在窗台上,面向外面,双脚垂在楼外……停留了大概三十秒。”卫女士的声音已经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然后,他往前一倾,下去了。”
“从他被叫出办公室,到……到事发,中间大约两个小时。没有任何老师或同学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没有人真正去问一句。”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困惑与痛苦,“林检,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从他在走廊徘徊,到去搬椅子,这中间有好几分钟。那几分钟,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他爬上窗台,坐在那里,有三十秒。六楼对面,是另一栋教学楼。”
她身体微微前倾,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只要任何一个人,在那几分钟里,抬起头,看过去,喊他一声……哪怕只是走过去问一句‘同学,你在干嘛’……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如果”。它太重了,重到任何语言都显得轻薄。
“学校怎么说?”
“谈话内容,***说只是例行考前提醒,让他认真答题,没说什么重话。”卫女士扯了扯嘴角,像一个失败的微笑,“学校成立了调查组,结论是排除他杀,属于个人极端行为。班主任谈话与事件‘无直接因果关系’。善后……主要是谈赔偿。”
“你们有查看完整的监控吗?谈话的具体内容,有没有其他证据?”
“没有。学校说办公室内部没有监控。***的谈话,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卫女士摇摇头,“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那天早上,到底是什么话,把他推到了那个窗台上。是一个词,一句话,还是一个眼神?我们永远不知道了。”
她再次拿起手机,划动几下,递给我看。那是一段翻拍的、有些模糊的监控视频片段。一个清瘦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上徘徊,脚步拖沓;他停在窗前,仰头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开;片刻后,他搬着一把椅子重新入画,脚步很稳;他把椅子放好,踩上去,翻身坐上窗台,动作甚至有些利落;他坐着,背影单薄,微微低着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身影向前倾斜,消失了。
视频很短,静默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尤其是那个去搬椅子的动作——那不是一时冲动,那是一个清醒的、完成某个步骤的决定。
“我们不需要赔偿,林检。”卫女士收回手机,紧紧捂在胸口,好像那是弟弟最后存在过的证据之一,“我们要一个真相。那次谈话到底说了什么?**压力?平时表现?还是别的什么?小阳他性格是内向,但绝不是一个脆弱到毫无征兆就走绝路的孩子!出事前一周,他还加入了学校的编程马拉松组,兴致勃勃地规划寒假要学的算法……”
她的镇定终于开始碎裂,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就想弄明白,那一个半小时里,在他从办公室出来,到自己走上六楼窗台的这段时间,他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是什么,一点一点,浇灭了他对红烧排骨的期待,对寒假的规划,对……对活下去的念想。这个要求,过分吗?”
接待室的空气凝固了。阳光移动了几分,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这类事件,在法律上往往难以归责。学校管理责任、教师教育方式与后果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在司法实践中认定标准极高。通常的路径是调解、补偿。但家属寻求的,恰恰是法律最难给予的“心理真相”和“意义追索”。
“卫女士,”我斟酌着词句,“从程序上讲,这类事件通常由教育主管部门和学校内部调查。如果你们对调查结论不服,认为存在隐瞒或失职,可以通过法定途径申诉,或要求上级机关复核。检察机关的介入,一般需要在事件中涉嫌刑事犯罪,或者有其他严重违法线索的前提下。”
“我知道。”她擦掉眼泪,迅速恢复成那种紧绷的状态,“我们问过律师,也懂一些。我今天来,不是一定要立案。我只是……必须把这个过程,说给一个应该代表公道的地方听。小阳他,不能就这样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意外事件统计数字’,然后被遗忘。”
她站起身,从羽绒服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封袋,轻轻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透过塑料膜,能看到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是各种编程代码片段和数学公式。一角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的太阳。
“这是他书桌笔筒里最上面的一张草稿纸。”卫女士说,“应该是他最后那段时间,在教室里写的。我们没敢细看,怕受不了。就留在这里吧。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呢。”
她没有说需要什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打扰您了,林检。”
送她走出衡署廊,冬日的午后,天色已有些发阴。她单薄的黑色身影,一步步走入呼啸的北风里,没有回头。
回到桌前,我看着那张装在塑封袋里的草稿纸。阳光正好照在上面,那些复杂的代码和公式,以及那个稚气的笑脸太阳,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一个还在认真思考技术问题、会随手画个小太阳的年轻人,如何在一两个小时内,走向自我毁灭的决绝?
我在**记录本上沉重地写下:“**人:卫某(卫朝阳之姐)。事由:反映其弟在校坠亡事件中,校方调查未能澄清关键谈话内容及事件诱因,家属存疑。请求关注。附:死者生前笔记复印件一页。”
记录下方,我习惯性要写“拟转办”或“存查”,笔尖悬停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将那张塑封的草稿纸,小心地夹进了记录本这一页。
我知道,按照流程,这份记录很可能最终会归入“存查”类档案,与其他无数悬而未决或无法深究的悲剧沉睡在一起。学校有学校的处理逻辑,法律有法律的衡量边界。
但那个搬椅子的动作,和那个坐在窗台上三十秒的背影,恐怕会像一根冰冷的刺,长久地留在这个冬天衡署廊的记忆里。我们在这里衡量是非曲直,却常常要面对那些发生在衡量尺度之外、人性幽微处的崩塌。我们能接住**范围内的沉重,却有时只能目送那些**之外的坠落,连一声回响都听不分明。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衡署廊的红灯在寒风中亮起,照亮门口一小片斑驳的地面,像一颗微弱而坚韧的心脏,在无边的冬夜里,规律地搏动着。
明天,依然会有带着不同故事和创伤的人,推开这扇门。而我的职责,依然是坐下,倾听,记录,并在那看似冰冷的法律条文与程序之间,寻找一点点可能的缝隙,让公道与慰藉,能像那盏红灯的光一样,勉强透过去一丝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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