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有个万能账户。
不是银行那种，是一本破账本。
封皮是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谁家结婚借了五百，谁家丧事随了三百，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送了礼。
一笔一笔，跟档案似的。
我小时候翻过，觉得我妈这人真没劲，活着就为了记账。
后来我长大了，觉得她更没劲，一辈子攒这点人情债，能值几个钱？
直到她确诊那天。
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还有三到六个月。
她靠在病床上，把这本账本递给我，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撕干净。
“妈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了这点人情。你拿着，一个一个去要回来。”
我没接。
她硬塞过来，说：“听话。”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上面写着——1999年3月12日，隔壁王叔借走我****，生下林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债，不计金额。
我妈叫林桂芬。
村里人喊她“芬姐”，年轻的喊“芬姨”。
她这辈子没结过婚。
这在农村是个大事。一个没结婚的女人，还带个孩子，背后嚼舌根的能从村头排到村尾。
但我妈不在乎。
她有她的活法。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镇上菜市场摆摊卖豆腐。下午回来喂鸡、种菜、记账。
那本绿账本她走到哪带到哪。
我小时候问过她：“妈，你记这些干嘛？人家又不还。”
她头也不抬：“人情不是让人还的，是让人记住的。”
我说：“那你还记？”
她说：“我记性不好。”
这个回答我记了二十年。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记性不好，她记性太好了。
好到有些事，她得写下来才能假装忘掉。
确诊那天是三月。
县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我妈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
她说：“早饭没吃，怕抽血不准。”
我说：“妈，你咋不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有啥用，你又不会看病。”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三句话。
“胰腺癌。”
“晚期。”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大概三到六个月。”
我没哭。我在走廊站了五分钟，然后回病房。
我妈问我：“咋说的？”
我说：“小毛病，住几天院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