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汴河浮尸------------------------------------------，七月初九，汴河渡口。，雾气像一锅煮沸的米汤，把整条河面熬得浓稠发白。渡口的老船夫刘老栓蹲在码头上，正往烟袋锅里塞烟丝，忽然听见下游方向传来一声惊叫，那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来人啊！河里有——有人！”，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清，只隐隐约约见几个人影在河岸边跑来跑去。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拖着不太灵便的腿脚赶了过去。。刘老栓拨开人群往里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具**半浮半沉地搁浅在岸边的芦苇丛中，脸朝下，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身上的衣服被水泡得肿胀，颜色已经分辨不出。“快，搭把手，捞上来！”有人喊了一声。。**翻过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那张脸已经泡得变了形，嘴唇外翻，眼珠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半透明状，像一只被煮过头的鱼。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手——十根手指被细麻绳一根一根地缠住，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绳结在水中泡了不知道多久，已经勒进了肉里，将手指勒得发紫发黑。“这……这是河神爷的记号！”人群里一个老妇人忽然尖声喊了起来，“三年前也是这样，河神爷发怒了，要童男童女献祭！”，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一样嗡嗡地响，有人开始烧纸，有人跪下来磕头，更多的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仿佛那具**会突然跳起来咬人。“都别吵！”一个粗犷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身上穿着皂隶公服，腰间挎着刀，正是汴河渡口的巡检赵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但好歹没有像百姓那样乱了方寸。“来人，去报官。”赵虎站起身，“再去请仵作来验尸。其他人退后五步，不许靠近。”，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离**不过三尺，正蹲在那里，目光如锥子般盯着死者的双手。此人面容清瘦，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不大，却黑得发亮，像是两枚被磨得锃亮的墨玉。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了个髻，身上穿的长衫虽然干净，却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一个小小的补丁。“你是什么人？”赵虎皱眉，“退后！官府办案，闲杂人等——”
“大理寺。”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面铜腰牌，在赵虎眼前晃了一下，随即收了起来，动作快得赵虎几乎没看清上面的字。
赵虎一愣，态度立刻变了：“大人是……大理寺的？”
“大理寺丞萧沉舟。”年轻人站起身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路过此地，正巧碰上。赵巡检，死者的身份查过了吗？”
赵虎连忙抱拳行礼：“萧大人，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文书，也没有银两细软。从衣着来看，像是寻常百姓，但那双手——”
“那双手不是寻常百姓的手。”萧沉舟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笃定，“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虎口无茧，掌心光滑。这不是做粗活的手，是常年握笔的手。”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捏住死者的下巴，将那张肿胀的脸稍稍抬起了一些。赵虎注意到，萧沉舟的手极稳，一丝一毫都不抖，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
“门牙磨损严重，牙齿发黄发黑。”萧沉舟松开手，又掀开死者的衣领看了看，“颈部皮肤颜色比面部浅，说明他死前戴过某种项圈或饰物，被人取走了。赵巡检，一个戴着项圈、手指修长、牙齿发黄的人，你觉得会是什么身份？”
赵虎想了想：“读书人？”
“读书人不假，但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萧沉舟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陈旧的茧痕，那是常年夹着算盘珠磨出来的。这是账房先生的手。”
赵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萧沉舟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落在死者手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麻绳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一道极难的算题。
仵作很快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在汴河渡口干了二十年的仵作，什么样的**都见过。他验完尸，向萧沉舟禀报：“大人，死者肺部有水，胃里也有水，是溺死无疑。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至于手指上的麻绳……”孙仵作犹豫了一下，“大人，我验了一辈子尸，从没见过这种绑法。绳结打得极紧，每一圈都绕了七道，打了三个死结，解都解不开。这不是随便绑的，是有讲究的。”
“什么讲究？”
“像是一种仪式。”孙仵作压低声音，“三年前，汴河上也捞起过一具**，手指也是这么绑的。当时就有人说，这是河神爷的记号，是河神爷要童男童女献祭的前兆。后来果然——”
“后来怎么样？”
孙仵作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后来真的有一户人家的闺女失踪了，找了好几天，在河神庙后面找到了，已经没了气息。大家都说是河神爷收走了。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官府也没查出什么来。”
萧沉舟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雾气弥漫的汴河水面。河水浑浊发黄，缓慢地流淌着，像一个沉默的哑巴，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了肚子里。
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牵了马车过来，候在不远处。他是萧沉舟的随从，跟了萧沉舟六年，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每当萧沉舟不说话、盯着一个地方看的时候，就是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的时候，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打扰他。
果然，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萧沉舟站起身来，对赵虎说：“赵巡检，把**运回衙门，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人动。另外，去查一下，最近三天汴河上下游有没有人失踪。尤其是账房先生、会打算盘的人。”
赵虎连声应下。
萧沉舟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被白布盖住的**。雾气越来越浓，将码头、芦苇、**都吞了进去，只有那根从白布下露出的手指，像一根枯枝，直直地指向天空。
“阿福。”萧沉舟上了马车，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不去京城了，先在汴河渡口住下来。”
“大人，咱们不是奉旨回京复命吗？要是耽搁了——”
“耽搁不了几天。”萧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汴河的水，“这个案子，比复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