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念念晚照  |  作者:雪落听澜  |  更新:2026-04-08
看不见的风景------------------------------------------。。不是生病,不是受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体温计或者X光片检测出来的问题。它更隐蔽,更狡猾,藏在骨头缝里,藏在血液里,藏在每一次心跳与心跳之间的那个微小间隙里。,他就没有再见过她。。恰恰相反,他找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以前他是一条被闹钟从床上弹射起来的咸鱼,能在七点十分之前冲出家门就已经算是超常发挥。现在他六点四十就站在巷口了,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手里攥着一袋还没来得及喝的豆浆,眼睛盯着巷子深处她会出现的方向。。早餐铺的蒸笼还没完全冒起白汽,周阿姨在案板上剁肉馅,咚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卖豆腐脑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尾走过来,车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遛鸟的大爷提着笼子慢悠悠地经过,笼子里的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耳朵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今天会走这条路吗?她会不会已经走了另一条路?她是不是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出门?如果她今天不来怎么办?如果她以后都不走这条路了怎么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着他的太阳穴。。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校服空荡荡的、扎着低马尾的背影。,周阿姨掀开蒸笼盖,白茫茫的蒸汽像一朵云一样炸开来,**子的香味弥漫了整条巷子。她朝沈诀屿喊了一声:“小沈,你站那儿干嘛呢?过来吃包子!”,买了一袋豆浆两个包子,站在蒸笼旁边吃,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巷口的方向。“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周阿姨一边往蒸笼里码新包好的包子一边问。“睡不着。”
“你们小孩子还会睡不着?”
沈诀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豆浆喝完,把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跟周阿姨说了声再见,朝学校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身上停留,从校服的颜色判断是不是育英中学的学生,从身高和体型判断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轮廓。
他看到了很多穿校服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扎马尾有的披头发,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他看了每一张脸,看了每一个背影,把它们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一一比对,然后一一划掉。
不是。不是。不是。
每一个“不是”都像一小块石子,不大,不重,但一颗一颗地垒起来,渐渐地就成了一堵墙。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教导主任正在门口值勤。看到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沈诀屿,你今天倒是没迟到。”
“嗯。”沈诀屿应了一声,从教导主任身边走过去。
“等等!”教导主任叫住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没有,主任,我就是……起早了。”
教导主任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也没有追问的理由,只好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沈诀屿走过操场的时候,操场上还没有什么人。晨光从东边的教学楼顶上漫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草坪上有露水,他的帆布鞋踩上去,鞋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高一(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层最东边。沈诀屿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各自趴在桌上补觉。他把书包扔在自己的座位上,走到走廊上,靠着栏杆往下看。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门口涌进来,有的去食堂,有的直接往教学楼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校服,那些或快或慢的脚步。
他在找一个很小的、推着自行车的、校服空荡荡的、扎低马尾的女生。
但他没有找到。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领读课文,全班四十六个人齐声朗读,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地回响。沈诀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开在第十七页,眼睛看着那些印刷体的方块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诀屿。”陈嘉树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嗯。”
“你在看什么?”
沈诀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陈嘉树。陈嘉树是他的同桌,从开学第一天就坐在一起,两个人已经混得很熟了。陈嘉树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像个好人——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好人,就是嘴有点碎。
“没看什么。”沈诀屿说。
“你往窗外看了整整三分钟了。”陈嘉树说,“窗外只有一棵树和一面墙,你跟我说你在看什么?”
沈诀屿沉默了两秒钟,说:“我在看树。”
陈嘉树用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他,但也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去继续朗读课文,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声音淹没在全班的合奏里。
沈诀屿又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那棵树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叶伸展开来,差不多遮住了半面墙。墙是红砖砌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只在靠近屋檐的地方露出一小块灰色的砖面。
他确实在看树。但他在看树的时候,想的是她。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也在上早自习吗?也在读课文吗?她读课文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坐在哪个教室的哪个窗口?她会不会也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里一个不太容易被发现的位置。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想她?
课间的时候,陈嘉树终于逮到了机会。
“说吧。”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沈诀屿,酒窝若隐若现,“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上课走神,下课也走神,连打篮球都心不在焉的。昨天体育课你传球传给了裁判你知道吗?”
沈诀屿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在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
陈嘉树沉默了三秒钟,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不知道你在找谁?”
“我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在哪个班。”沈诀屿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陈嘉树,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天早上我在巷口看到一个女生,推着自行车的,扎马尾的,长得很小。我就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陈嘉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所以你这几天早上起那么早,是为了在巷口等她?”
“嗯。”
“你每天站在走廊上看楼下,也是为了找她?”
“嗯。”
“你在食堂里转来转去,连饭都不好好吃——”
“也是为了找她。”沈诀屿替他把话说完。
陈嘉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看着沈诀屿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青的脸,看着那双因为不停搜寻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沈诀屿,你是不是中邪了?”
“可能是。”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找?”
沈诀屿想了想,说:“我把学校走一遍,总能遇到的。”
陈嘉树张了张嘴,想说“学校有两千多个学生你知道吗”,想说“就算你走一遍也不一定能遇到你想找的那个人”,想说“你这个方法蠢得让我想替你写遗书”。但他看着沈诀屿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只变成一声叹息。
“行吧,”他说,“我帮你留意留意。”
沈诀屿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假的。”陈嘉树翻了个白眼,“我都说行了你还要怎样?你倒是跟我说说她长什么样啊,不然我怎么帮你留意?”
沈诀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描述不出来。那个背影在他脑海里太过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校服的空荡感、马尾辫晃动的弧度、晨光落在她肩上的样子。可一旦要用语言表达出来,那些细节就变成了一堆苍白无力的形容词。矮,瘦,马尾,白校服。没了。
“……她很小。”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初中生。扎低马尾,推着一辆自行车,校服有点大。”
陈嘉树等着他继续说。等了五秒钟,发现他没有要继续的意思。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嘉树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诀屿以为他要睡着了。然后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沈诀屿,你知道全校有多少个扎马尾的女生吗?你知道‘很小’这个描述有多不精确吗?我上次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初一的女生,我以为她是个小学生。你跟我说‘像初中生’,你知道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区别是什么吗?”
沈诀屿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眨了眨眼:“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陈嘉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初中生和高中生都是穿校服的!你让我怎么分辨?!”
沈诀屿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你就帮我看看有没有那种……看起来很乖的、很安静的、长得特别好看的……”
陈嘉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吗?你怎么知道她好看?”
沈诀屿卡住了。
他确实没看清她的脸。他甚至不确定如果再见到那个背影,他能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就是她。但他就是知道她好看。不是那种五官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像清晨的光,像秋天的风,像一首还没来得及填词的曲子。
“我就是知道。”他说。
陈嘉树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宣布绝症的语气说:“沈诀屿,你没救了。”
中午的食堂是一天中人最多的时候。
沈诀屿以前从来不在食堂吃饭。他嫌食堂排队太慢,嫌食堂的菜太油,嫌食堂的座位太挤。他通常让陈嘉树帮他带一个面包或者一份炒饭,自己在教室里吃,吃完还能打两局游戏。
但从那天早上开始,他每天都准时出现在食堂。
他端着餐盘,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他的目光在每一张餐桌上扫过,在每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身上停留,在每一个看起来“很小”的背影上多看一眼。
食堂很大,分上下两层,能同时容纳八百人就餐。八百个穿同样校服的学生坐在一起,从远处看过去,像一片蓝白色的海洋。沈诀屿在这片海洋里寻找一个他连脸都没看清过的女生,这件事的荒谬程度,他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第一天,他端着餐盘在一楼走了两圈,又在二楼走了一圈。他看到了至少五十个扎马尾的女生,其中至少有二十个“看起来很小”。他在这二十个里面仔细地、认真地、一个不漏地看过去,把每一个人的脸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进行比对。
没有一张脸是对的。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些女生也很好看,有的甚至比记忆里那个轮廓更精致、更漂亮。但她们给他的感觉不对。那个清晨的背影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视觉印象,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安静的、从容的、不急不躁的气质。那些在食堂里端着餐盘挤来挤去的女生,没有一个给他那样的感觉。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果。
第三天,陈嘉树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他端着餐盘跟在沈诀屿后面,看着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觉得自己像个跟班。
“找她。”
“你找了三天了,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找到什么时候?”
沈诀屿停下来,站在食堂中央,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气味。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一模一样的校服,那些大同小异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像一个笑话。
他甚至不确定那天清晨他看到的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也许真的像陈嘉树说的那样,只是起太早产生的幻觉。一个由晨光、薄雾和没睡醒的大脑共同制造的,美丽的幻觉。
“我不知道。”他说。
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把已经凉了的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陈嘉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说:“诀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是高一的?”
沈诀屿抬起头。
“你说她看起来很小,像初中生。但初中生穿的是初中部的校服,你看到的是高中部的校服。所以她可能是高一,也可能是高二,甚至可能是高三。”陈嘉树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如果是高一,你还有可能遇到。如果是高二,你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遇到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如果是高三——”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诀屿的脸色,斟酌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高三怎么样?”沈诀屿问。
“如果是高三,她在六月份就毕业了。”陈嘉树说,“现在已经是九月了,你只有不到九个月的时间找到她。而且高三的教室在最里面那栋旧楼,他们基本上不出来活动的,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他时间都窝在教室里做题。你想在食堂里遇到一个高三的女生?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沈诀屿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九个月。他只有九个月。
不,他连九个月都没有。如果她真的是高三的,她的大部分时间都会花在教室里,花在试卷上,花在那些他还没有学过的、看不懂的题目上。她能出现在食堂、走廊、操场这些他能找到她的地方的时间,少之又少。他要在两千多个人里,找到那个只有九个月时间的、几乎不走出教室的、他连脸都没看清过的女生。这个概率,确实跟中彩票差不多。
但他没有放弃。他换了策略。他开始在每节课间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假装在看风景,目光却一直在教学楼之间扫来扫去。他开始在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多站一会儿,看着那些涌出校门的人潮,试图在人群里捕捉到那个背影。
他甚至开始在周末的时候去学校附近的几条街上闲逛,因为陈嘉树说“女生周末可能会出来逛街”。陈嘉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但沈诀屿信了。
他每个周六下午都去学校门口那条街上走一圈,从街头的文具店走到街尾的音像店,再从音像店走回来。
他走进每一家书店,假装在挑书,实际上在挑人。他走进每一家奶茶店,买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经过的每一个人。他找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他到底在找什么。那个清晨的背影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不再能清晰地回忆起马尾辫晃动的弧度,不再能准确地描述出校服空荡荡的程度,甚至不再确定她推着的自行车是蓝色的还是黑色的。
他剩下的只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的、近乎盲目的相信——她存在,她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过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日子。她存在,而他一定会找到她。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沈诀屿在学校后面的那条老街上闲逛。他已经逛了快一个小时了,从街头的旧书店逛到街尾的杂货铺,什么都没买,又折返回来。他本来是要去文具店买修正液的,但走到文具店门口的时候,目光被旁边一家旧书店吸引住了。
那家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本泛黄的《红楼梦》,封面已经有些破损了,被人用透明的玻璃纸仔细地包好,安静地躺在橱窗最里面。旁边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橘**的光打在书的封面上,把那些破损的边角照得有一种奇异的、陈旧的美感。
沈诀屿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混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时间感。书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放不下了,就横着摞在其他书的上面。
沈诀屿沿着书架慢慢地走,目光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上滑过去。他对这些旧书没什么兴趣,他平时不怎么看课外书,他的阅读范围基本局限在课本和游戏攻略之间。但这家书店的氛围让他觉得很舒服——安静,昏暗,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可以暂时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走到最里面那一排书架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正低头翻一本书。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侧,发尾微微翘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翻书的时候很小心,生怕弄皱了书页,指尖轻轻捻着纸角,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一件珍贵的瓷器。
沈诀屿站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清晰到近乎灼烧的念头——
是她。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手心里全是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都在这一刻****。
那女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沈诀屿看到了她的脸。圆润的脸颊,小巧的鼻子,一双杏眼像**水光,嘴唇的颜色很浅。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安静地、妥帖地、恰到好处地站在那里,不张扬,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他站在书架后面,看着她翻书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激动,有紧张,有欣喜,还有一种酸涩的、微微发苦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找到她了。他终于找到她了。
沈诀屿深吸了一口气,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你好?我叫沈诀屿,我找了你一个月?或者更直接一点,同学,你记得上个月有一天早晨你在巷口买过早餐吗?不行,太蠢了,每一句都太蠢了。
他走到她旁边,假装在看架子上的书,余光一直在偷瞄她手里的那本。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一朵快要褪色的花,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隐约看出是“倾城之恋”四个字。
林念晚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看了一眼定价,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数了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翻了翻书后面的定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
“这本书我也看过。”沈诀屿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念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平静地、不带任何感**彩地扫过他的五官,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否值得她多看一眼。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的意思,把书放回了架子上,转身要走。
沈诀屿急了:“你要买吗?我这里有——”
“不用了。”林念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钱不够,下次再来。”她背着书包走出书店,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诀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口袋里的二十块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风铃又响了一声,他推开门,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树叶干燥的气味。
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在老街的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夕阳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校服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走路的姿态很放松,不赶时间,不回头看任何人,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加快脚步。
沈诀屿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他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敢,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不应该就这样冲上去。不应该在她对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奇怪的、无聊的、不值得搭理的人。
他想要的不只是一次搭讪。他想要的是她的注意,她的好奇,她的在意。这些东西不是靠一次莽撞的、毫无铺垫的“你好”就能换来的。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她看见他。
他靠在书店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条老街的尽头。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落了,金**的,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她走过的那条路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一个月。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找到她。
现在他终于知道她长什么样了,知道她喜欢去哪家旧书店,知道她翻书的时候会皱眉头。这些信息是线索,是拼图,是通往她世界的第一块垫脚石。
他会慢慢来的。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点时间。
沈诀屿把手**口袋里,转身往书店里走。他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刚才那个女生看的那本《倾城之恋》,我买了。”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本书有人要了。”
“谁?”
“就刚才那个小姑娘,她让我帮她留着的,说下周五来取。”
沈诀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下周五要去哪里了。
他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的光洒在满地的梧桐叶上。他走在那些金**的叶子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笔。
晚照。
他忽然想起这个词。
她在傍晚的光里,翻着一本叫《倾城之恋》的书,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地捻着书页。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地刻在骨头里,美到他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每一次看到傍晚的光,都会想起今天。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口袋里,朝家的方向走去。
在那条老街的另一头,林念晚已经快走到家门口了。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没舍得买的《倾城之恋》的定价条,看了一眼——六块五。她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想着下次要记得多带五块钱,或者少买两杯豆浆,攒够了就去把那本书取回来。
至于刚才那个在书店里跟她搭话的男生——她想了想,发现脑海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校服,刘海,很亮的眼睛,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耸了耸肩,推开单元门,上楼去了。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在厨房里喊她洗手吃饭。
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那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叹了口气。
“妈,我什么时候才能看起来不像个初中生啊?”
“急什么,长得年轻是好事。”**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笑着看了她一眼,“快去叫**吃饭。”
林念晚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爸,吃饭了。”
门开了,她爸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语文教案。他是隔壁初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的书,最大的爱好就是泡在书房里看那些旧得发黄的老书。林念晚喜欢看书,大概就是受了他的影响。
“今天放学去书店了?”她爸问。
“嗯,看中了一本《倾城之恋》,钱不够,没买。”
“张爱玲的?那本书**书房里好像有。”
林念晚眼睛一亮,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冲进了***书房。书架最上面一层,果然有一本旧版的《倾城之恋》,比她今天在书店看到的那本还要旧,书脊上的字都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踮起脚尖把书取下来,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念念,十八岁生日快乐。——妈妈”
林念晚抱着书站在书架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是**妈在十八岁的时候收到的书,然后过了二十多年,这本书又到了她手里。时间好像一个圆,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原点。
她把书抱在怀里,走进餐厅。**正在盛汤,看到她手里的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翻出来了?我还以为早丢了。”
“妈,你十八岁的时候在想什么?”林念晚坐下来,托着腮问。
“想什么?”**想了想,“想考上大学,想去北京,想……”她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少女般的羞涩,“想遇见**。”
林念晚被***表情逗笑了,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你的愿望都实现了。”
“所以啊,”**把汤碗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冬天的热汤,“你要许愿,要许很大很大的愿,越大越好。因为老天爷有时候很忙,你许小了,他看不见。”
林念晚捧着汤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愿。
那天晚上,沈诀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出初中的毕业照,对着上面每一张脸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一个人长得像她。他翻到凌晨一点,陈嘉树在上铺骂了他一句,他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在书店里翻书的样子。白毛衣,马尾辫,低垂的睫毛,小心翻动书页的指尖。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很久。他找到了她。他知道了她喜欢张爱玲,知道了她周五放学后会去哪家书店。这些信息足够他编织一个计划,一个不那么蠢、不那么唐突、不会被她当成无聊搭讪的计划。
他要在下周五,在那家书店里,和她真正地说上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床前的地板上,像一小片会发光的湖泊。
他闭上眼睛,在月光里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梧桐叶落满地的声音,和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白毛衣的背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和她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一点点收紧。
窗外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着邓丽君,歌声透**色,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心上。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沈诀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团。他的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家旧书店,有一盏橘**的台灯,有一本泛黄的《倾城之恋》。有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穿着白色的毛衣,站在书架前面,低着头,指尖轻轻地翻着书页。
他站在她身后,隔了三步远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
但他不着急。因为在他的梦里,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她发现他。慢到他可以就这样站着,看她的背影,看夕阳的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看她翻书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看着她,也挺好的。
梦里的夕阳落得很慢很慢,像一颗融化了的糖果,一点一点地流淌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橘红色。
而在这个橘红色的世界里,她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但足以让他记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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