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锈涩江湖  |  作者:思然桥  |  更新:2026-04-10
一九七八年的雪------------------------------------------ 一九七八年的雪,临河的雪下得格外厚。,天已经快黑了。绿皮火车喷出的白汽和漫天的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烟哪儿是雪。站前广场上横七竖八停着十几辆自行车,凤凰牌的,永久牌的,车座上积了半指厚的雪,没人扫。,每年回来探亲的时候火车站都比前一年更旧一点。今年最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红砖,像人脸上的一道疤。。,把烟从兜里摸出来。火柴受潮了,擦了三根才擦着。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他弟他妹都在这儿站着,**拽着他的袖子哭,**一句话没说,把一包大前门塞进他手里。,觉得去北大荒是光荣。,兜里揣着一张返城证明,一张户口迁移证,和三十七块六毛钱。这是他在北大荒七年的全部家当。“援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立着,遮住半张脸。但周援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又亮又硬。,然后赵卫国大步走过来,一拳砸在他肩膀上。“瘦了。你也瘦了。”,弯腰把那只帆布包拎起来。包很轻,轻得让他愣了一下。
“就这点?”
“就这点。”
赵卫国没再问了。他比周援朝早回来两年,知道返城知青的行李为什么这么轻——不是不带,是没什么可带的。能换钱的都换了,能扔的都扔了,最后就剩一条命,一张纸,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走。”赵卫国说,“先吃饭。”
他推了一辆二八大杠过来,后座上绑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垫了张旧报纸。周援朝坐上去,自行车在雪地里轧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车辙。
“你爹妈呢?”赵卫国蹬着车,头也不回。
“没来。”
“知道你今天回来?”
“知道。”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弟的工作咋回事?”
周援朝没吭声。
他弟周建国,比他**岁。当年他没走的时候,建国还在念初中,瘦得跟猴儿似的,成天跟在他**后头喊哥。七年后他回来了,建国顶了**的班,在临河机械厂当钳工,上个月刚结了婚,媳妇是厂里会计的女儿。
他回城之前给家里写了信。**回信说,建国已经顶了班,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让他在知青点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别的招工指标。
信很短,三行字。**只上过扫盲班,写字跟刻钢板似的,一笔一划都使劲。周援朝把信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在北大荒的最后一个晚上,坐在炕沿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厂里就没有别的位子了?”赵卫国问。
“有。”
“那你爹咋不让你去?”
周援朝看着路边往后倒退的平房。房檐下的冰溜子有两尺长,小孩拿竹竿在敲,噼里啪啦掉一地。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着窗台上的大白菜。
“建国结婚了,”他说,“要养家。”
赵卫国猛地捏了一下车把,车头晃了晃。
他没说话,但周援朝知道他在想什么。赵卫国是独子,**赵满仓是参加过辽沈战役的老兵,打锦州的时候腿上挨过一枪,走路一瘸一拐的。赵卫国复员回来那年,赵满仓拄着拐杖去武装部接他,见了面第一句话是:“回来了就好,跟老子回家。”
那时候周援朝还在北大荒,收到赵卫国的信,信里写这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卫国。”
“嗯。”
“你那个保卫科的工作,咋样?”
赵卫国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蹬。
“挺好。”
他没说细节。周援朝也没追问,但心里大概有数。临河机械厂保卫科,说好听点是保卫,说难听点就是看大门的。赵卫国在部队是侦察连的兵,**素质全连前三,连长亲口说过要推荐他提干。后来不知怎么就复员了,档案上写的是“因部队精简整编”。
精简整编,四个字,把一个人五年的军旅生涯一笔勾销。
自行车拐进一条胡同,在一间低矮的平房前停下。门是木头的,漆皮爆裂,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木茬子。门口堆着一摞蜂窝煤,上头盖着油布,油布的四角用砖头压着。
“到了。”赵卫国把车支好,“我家。”
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煤烟味儿。屋子不大,一进门是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里是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灶台边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一瓶老白干。
“我爹做的。”赵卫国把酒瓶拿起来,拧开盖,“他今晚值夜班,让咱俩先吃。”
他把酒倒进两只碗里。
周援朝看着碗里的酒。酒色发浑,是散装的,一块二一斤的那种。
“卫国。”
“说。”
“你说,咱们这种人,是不是就活该这样?”
赵卫国端起碗,碰了一下他面前的碗沿。
“喝。”
他们喝到深夜。
赵满仓的半导体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正播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赵卫国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把收音机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炉子里的煤在噼啪响。
“援朝,我有个想法。”
周援朝看着他。
赵卫国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咱们自己干。”
“干什么?”
“什么能挣钱干什么。”
周援朝没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想起七年前走的时候,**拽着他的袖子哭,**把大前门塞进他手里。他想起北大荒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哈出的气能在眉毛上结成冰。他想起一起去的知青老刘,去年冬天死在炕上,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身子都硬了。老刘比他大三岁,死的时候兜里揣着一张返城证明,没来得及用。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干了。
“干。”
一个字落在地上,像刀砍在冻土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九七八年的临河市,没有人在意两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煤烟味儿呛人的平房里,用一碗散装白酒决定了往后十几年的路。
炉子里的火暗下去,赵卫国又添了一块煤。
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墙上的影子很大,像两个即将走进暴风雪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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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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