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水少年------------------------------------------，碧水县，甘原村。 。光斑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摇曳，恍若碎金。“啪”一声合上那本边角卷曲的《修士训诫录》，目光扫过台下数十张尚带稚气、却已躁动难耐的少年面庞。“遇前辈要恭，遇凶恶要躲，不惹世家门，只修长生道。”，神色罕见地肃然：“下月十五，月圆夜，县城‘问道坪’——仙朝、宗门、商会、镖局、猎妖队皆设点纳新。此乃尔等改命之机，务必提前三日赶往，备足盘缠，万勿误时！”，学堂“嗡”地炸开。，畅想前程。唯独靠窗那青衫少年静坐如松，一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苍莽群山。眼眸深处静水流深，身后喧哗仿佛隔世。，几不可闻地轻叹，推门离去。“吱呀”轻响，成了信号。“我爹说了！大风镖局赵镖头是他过命兄弟，凭我家传三十六手泼风快刀，进去起码是个趟子手！趟子手有什么好？刀口舔血！我姥姥家开着‘百草堂’，已托了信，让我去学辨药。若得丹师青眼，那才叫一步登天！”，张知衍闭目凝神。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一呼一吸间，体内隐有低沉闷响，如老熊卧眠。《熊*吐纳法》——父亲张大山为他寻来的锻体法门。粗浅，却是山村少年能接触的最扎实根基。，是他在甘原村学堂最后一课。六岁开蒙，至今十载。，小腿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张知衍眉梢未动，右足轻轻一跺。裤管内那条由阴湿水汽凝成的漆黑小蛇“噗”地溃散，化作腥湿雾气。
“瘦猴，有事？”
身后，面色暗红、精瘦如猴的少年探过头，嘿嘿一笑：“六子哥，下月你去县城不？”
“去。”
张知衍未回头。
“六子”——他的小名。出生那日，村外窜出一头凝气九层的“六臂熊*”，直扑村落。村口三架诛妖床弩齐发，唯张大山操控那架，一箭洞穿妖熊心口。村民将最肥硕的熊*前臂分给张家。张大山大喜，为儿取名“知衍”，寓义“知晓大道，衍化生机”，小名“六子”，既纪念此战，亦盼子如妖熊悍勇，撑起门户。
张知衍宿慧未泯，心智早开，远超常童。张大山只当是熊掌滋补之功，却不知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通透，根源之深，非妖兽血肉可解。
他重新伏案，气息渐沉。今日之后，便彻底告别这困守十年的山村学堂了。窗外山风，仿佛带着一丝不同往日的、自由而危险的气息。
身后喧哗陡然拔高。
一名身着细棉蓝衫、料子明显好过众人的清秀少年起身，清了清嗓子。待众人目光汇集，方从容开口：
“承蒙家中长辈抬爱，我二叔已打点妥当。下月，我可直入碧水门山门，为内门弟子，聆听真人教诲。日后诸位若来大羽山，切记来寻我赵文广叙旧。”
满堂蓦地一静。
碧水门——本县镇守宗门，掌门真人修为莫测，弟子逾千，掌控碧水县及周边数镇。“直入山门”，意味免去严苛考核，直接内门身份！
这份机缘，足以让绝大多数山村少年眼红心热。
张知衍不用回头，也知是赵文广。其叔赵正礼，正是甘原村村正，与碧水门管事素有往来。
瘦猴又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六子哥，你可有去处了？”
张知衍缓缓收功，睁眼摇头：“尚无。”
瘦猴本名罗泽，与张家同为“外来户”，与村中“老户”泾渭分明。近年以张大山为首的外来户渐有**之势，双方摩擦日增，学堂少年也隐隐分作两派——以张知衍为首的外来户子弟，人少却团结；以赵文广为头的老户孩子，人多势众。剩下几个无依无靠的，则被两方默契忽视。
瘦猴见赵文广一言压住己方势头，心中不忿，想请张知衍出头。毕竟，张知衍是学堂唯一突破凝气四层之人，更是李夫子最看重的弟子。
赵文广早已留意张知衍反应，见瘦猴脸色垮下，嘴角微勾，扬声道：“知衍兄天资卓绝，乃我等同窗翘楚，想来早有锦绣前程？不知入了哪家高门，说与大伙知晓，日后江湖再见，也好关照一二？”
学堂一静，所有目光投向窗边那道青衫身影。
张知衍起身，转向赵文广，神色平静：“时日未到，何谈去处。倒是文广兄，碧水门在村中收徒，向来循例，每次不过择一两人。如今未到月末，考核未启，你便言‘直入山门’，占去一名额。却不知，这是依碧水门哪条规矩，走的又是哪位师叔的门路？”
赵文广环视四周，见众人眼神惊疑、羡慕、不甘交织，心知炫耀过火，忙挤出一丝笑：“知衍兄误会了。这是我二叔以家中一株五十年份‘赤血参’，向门中相熟师叔换来的一次考核机会罢了，并非直接入门。碧水门届时仍会依例选拔，诸位若有真才实学，自***。”
众人将信将疑。赵文广见势不妙，强行转开话头，声音陡然拔高，带上质问：“碧水门自有规矩，岂容外人置喙？倒是你张知衍，你父出身烈火门，众人皆知！烈火门与碧水门素有嫌隙，对甘原村早有图谋。你今日推三阻四，不肯言明去处，莫非真欲转投烈火门，行那背弃本村、忘恩负义之事？”
张知衍眉头微皱：“谁说我欲投烈火门？”
甘原村属碧水门辖下，烈火门在邻县，两宗因资源之争，摩擦不断。张知衍父张大山，当年自烈火门退出，辗转流落至此。此事在村中并非秘密，常被老户一系拿来攻讦。
赵文广自以为抓住把柄，冷笑更甚：“证据？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你张家忠心？拿什么保证你不会投入烈火门？你父昔年如何退出烈火门，大家心里有数！”
张知衍目光扫过学堂每一张面孔——或疑，或观，或低头。心中了然：这盆“勾结外宗”的污水，今日若不洗净，日后必成祸根。
他不再多言，转身取过一张“百蒿符纸”，提笔蘸墨：
“既如此，可敢与我立下法誓？我张知衍在此立誓：若此生投入烈火门，甘受村规最严之惩，修为尽废，逐出甘原，永世不回。我若不入烈火门，你赵文广便需放弃碧水门名额，此生不得再入碧水门山门半步。天道为证，违者心魔反噬，道途尽毁！如何？”
赵文广瞳孔骤缩。
众目睽睽，骑虎难下。他疑心张知衍虚张声势，又不敢真赌上自己前程——张家近年势起，村中早有传闻，说烈火门在背后扶持。若张知衍真投入烈火门，稍加运作，便能将张家钉死在“叛村”柱上。
可……赌注太大。
张知衍朝瘦猴使个眼色。瘦猴跳将出来，指着赵文广鼻子嚷道：“赵**，你是不是怕了？平日鼻孔朝天，真到见真章就成软脚虾？有种立誓啊！”
赵文广身后几个老户子弟立刻围上，与瘦猴一帮人推搡起来，学堂乱作一团。
恰在此时——
“铛——铛——铛——”
学堂门口那口青铜法器铜钟被敲响。钟声古朴沉浑，穿透喧哗。
十年寒窗，问道之初，至此而终。
喧闹戛然而止。少年们面面相觑，脸上激动、愤怒、不甘缓缓褪去，换上茫然与怅惘。
赵文广趁机抓起书本，低头外走：“家有急事，先行一步！懒得纠缠！”
“事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将法誓立完再走不迟。”
一道清灵如山涧冷泉的少女嗓音响起。
众人望去，学堂门口静静立着一名鹅黄劲装少女。身姿高挑，小麦肤色，眉宇间英气勃发，眸光清澈坚定，正拦着赵文广去路。正是素来少言寡语、性情孤高的柳若芝。
柳家同为外来户，以祖传驯养低阶妖兽之法立家，在村中地位特殊。柳若芝突然现身拦门，众人皆愣。
赵文广脸色一沉，脚步顿住。迟疑片刻，在柳若芝平静却迫人的目光下，狠狠咬牙，转向张知衍，几乎从齿缝挤出话来：“好！但法誓得再添一条——你张知衍若此生不入烈火门，往后也绝不得加入碧水门！无论以何种方式，何种身份！如此，你可敢应？”
他记得二叔曾私下点评：即便依常例选拔，以张知衍的修为心性，也大***入碧水门。不如连这条路也彻底堵死。
张知衍闻言，眉头微蹙，沉默权衡。
赵文广心中冷笑，面作讥诮：“不敢？那便让开！”说着便要侧身绕过柳若芝。
“好。”
张知衍一口应下，声清如磬。提笔蘸墨，将补充条款一一书就，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写罢，符纸一抖，递到赵文广面前：
“签。”
赵文广盯着那墨迹淋漓的符纸，喉结滚动，额角渗汗。众目睽睽，骑虎难下。终是硬着头皮，接过符笔，咬破食指，挤出血珠，混合法力，在符纸末端打下自家血脉法印。
鲜血触纸即渗，与墨迹、符纸灵气交融，泛起微光——契约成立，天道为证。
他仿佛扔掉烫手山芋，将符纸重重掷回张知衍怀中，色厉内荏摞下话：“届时山高水长，可别托人求情！”
说罢，侧身狼狈挤出门去，落荒而逃。
张知衍收好符纸，目光扫过学堂中神色各异的同窗，最终落在门口鹅黄身影上，朝柳若芝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踏出这间承载十年光阴的竹楼。
山风扑面，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也带着一丝燥热。他沿小径下山，步履沉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心中澄明，仿佛卸下大石，却又沉甸甸的，装满前路未知与决绝。
路，还很长。而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竹楼内，李夫子静立窗前，望着少年远去背影，喃喃自语：
“烈火门、碧水门……小子，你可知你今日斩断的，是何等退路？”
他袖中，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翠绿的玉质龟壳微微发烫，其上隐有血纹流转。
窗外暮色渐沉，远山如匍匐巨兽。
深山某处，陡峭岩壁上，一群佝偻如老叟的黑影“吱吱”尖啸，将一颗颗沾血的“黑铁卵”塞进岩缝。为首老猴忽然人立而起，**鼻翼，浑浊眼珠转向甘原村方向，咧开嘴，露出参差黄牙。
村东铁匠铺里，炉火正旺。罗铁匠赤着上身，古铜肌肤泛着油光，一锤砸下，火星四溅。他忽地停手，侧耳倾听，面色渐沉。
“瘦猴，”他头也不回，“近日夜里，关好门窗，莫要出门。”
“爹，咋了？”
“山里的东西……躁得厉害。”
夜，深了。
张知衍推开自家院门。那方巍然矗立的暗红“镇宅照壁”在月光下泛着血光，照壁上“怒汉劈妖图”中，父亲张大山怒目圆睁，巨斧高举，斧下独角刀鹿引颈待戮。
他抚过冰凉石壁，指间触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三年前妖猴夜袭所留。裂缝深处，似有暗红微光一闪而逝。
“回来了？”
母亲宋念自正屋走出，手中捏着一道未成的符篆，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凝。
“你身上……有血腥气。”
张知衍解下背后铁胎弓，平静道：“赵文广的血。立了法誓。”
宋念指尖一颤，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灰烬。她沉默良久，方轻声问：
“值得么？”
少年抬头，眸中映着天上一轮明月，清辉如练。
“娘，”他说，“有些路，一旦选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不想跪着活。”
宋念望着儿子眼中那簇不曾熄灭、反而愈发明亮的火焰，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等你爹回来……再说吧。”
她转身回屋，袖中那张墨迹与血印交织的符纸，烫得灼人。
张知衍走到照壁前，掌心贴上冰凉石面。淡金法力渡入，壁内符纹次第亮起，斧刃金芒灿若残月。
远处深山，兽吼悠长，此起彼伏。
月光下，少年背影挺直如枪。
他知道，从今夜起，甘原村这片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