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痛，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口炸开。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烫，像是埋藏在地心亿万年的熔岩，无声地炙烤着她的神核。，素白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着微微起伏的胸膛。她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住心口的位置，指尖冰凉，却无法缓解那内在的、虚妄的灼烧感。。，透过敞开的雕花玉窗，丝丝缕缕地漫涌进来，在她身周缭绕、沉浮，将这处神农鼎神力庇护下的寝殿，氤氲得如同幻境。，司掌云雨，滋养万物。自万年前在那场神魔大战中肉身殒灭，父神炎帝以最后的神力将她的神魂封入这巫山云雨，她便成了这不死不灭、与山峦同寿的存在。世人敬她，仰她，祈求她的甘霖。，这具受尽香火供奉、看似完美无瑕的神体之内，藏着一道永无止境的酷刑。，走下云榻，来到窗边。脚下冰凉的玉质地面，稍稍拉回了一些她飘忽的心神。她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雾，落在下方那片被她神力滋养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山林。，花开遍野。，却丝毫沁不入她心底那片永恒的荒芜。那灼痛，并非伤病，而是一种……缺失。仿佛她神魂最重要的一部分，被人生生剜了去，只留下一个空洞的、不断叫嚣着疼痛的烙印。，是夜里的梦。，只是一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片段，反复折磨着她。、荒芜的土地。天空是永恒压抑的昏**，没有日月，没有星辰。风很大，卷着粗糙的沙砾，打在脸上带着真实的刺痛感。，赤足踩在微热的沙土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灼与……寻觅。？
或者说，在等谁？
视线所及，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荆棘。一种巨大的、足以将神也吞噬的孤独感攫住了她，比她在巫山巅感受到的孤寂要强烈千万倍。那里的孤独，是绝望的，是仿佛被整个天地遗弃后的死寂。
然后，她会听到一个声音。
极遥远，又极近。仿佛响在耳畔，又仿佛源自她的心底。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刻骨的悲恸与温柔，在反复呼唤一个名字。那名字模糊不清，听不真切，可每一次听到，她心口的灼痛就会骤然加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有时，梦里会出现光。
不是天上来的光，而是从她脚下那片荒芜的土地裂缝中透出的、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幽光。像是埋藏在地底深处的一块玉，正努力想要挣脱束缚，回应着什么。
她会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伸出双手，不顾沙土的粗砺，拼命地挖掘。指尖传来刺破的痛感，但她浑然未觉。那地底的光，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仿佛那里埋藏着她失落已久的魂魄。
她挖得越来越深，那光芒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她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一抹难以形容的温润。那感觉……不像玉石，更似一种有生命的、搏动着的温暖。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光芒核心之物的瞬间——
梦，总是戛然而止。
她便会像现在这样，骤然惊醒，徒留一身的冷汗和心口那无处宣泄的、真实的灼痛，以及……满腔莫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
万年了。
自从她在此地苏醒，成为巫山神女，这灼痛与残梦便如影随形。它们是她完美神躯上唯一的、却也是最深的裂痕。
“神女。”
殿外传来侍女素娥轻柔而带着担忧的声音，“您又梦魇了？”
瑶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泪意强行压下。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属于巫山神女的清冷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脆弱无助的女子只是幻影。
“无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清越，“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她转身，没有再看窗外那虚假的繁华。殿内夜明珠柔和的光辉，映照着她绝美却毫无血色的面容，以及眉宇间那抹万年不化的、轻烟似的哀愁。
素娥捧着盛满晨露的玉盆进来，看着瑶姬立在殿中单薄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侍奉神女数百年，深知这位看似清冷寡欲的主人，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神女，今日赤松子仙长递来帖子，说采集了东海晨曦的紫气，不日便将送来与您。”素娥一边服侍瑶姬梳洗，一边试着说些闲话，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瑶姬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无多少喜色。
赤松子，那位司掌布雨的仙君，她的故交。千万年来，他对她的心意，三界皆知。他带来的东海紫气，是滋养瑶草的圣品，亦是示好的珍礼。
可她的心，就像被那场无尽的残梦和灼痛彻底填满了，再容不下其他。那份深情，于她而言，是另一重无法回应的负担。
梳洗完毕，瑶姬屏退了素娥，独自一人走到寝殿一侧的露台。
这里是她平日司掌云雨之地。站在栏杆旁，可以俯瞰大半巫山景象，云海在山腰翻涌，气象万千。
她抬起手，指尖神力流转，身前虚悬的一团水汽便如有生命般随之舞动，分化，化作万千细如牛毛的雨丝，飘飘洒洒，落入下方苍翠的山林。草木贪婪地***这蕴含生机的甘霖，越发显得青翠欲滴。
一场布雨完毕，云收雨歇。
可瑶姬内心的“荒原”，却依旧干涸枯寂。
她摊开手掌，怔怔地看着自己莹白如玉、却时常在梦中沾染虚幻尘土的指尖。那触碰到的地光的温润感，此刻仿佛还残留在上面。
那究竟是什么？
那个呼唤她的声音，是谁？
那片永恒的荒原，又在何处？
这些问题，如同毒藤，缠绕了她万年，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记得她问过西王母，问过父神留下的神器之灵，甚至问过昆仑最博学的仙官。他们给她的答案无一不是：灵台无垢，并非心魔；前尘已了，何必执着。
可若真是前尘已了，为何这痛楚如此真实？若真是何必执着，为何那梦境夜夜不休？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了她。
她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神魂上的倦怠。对这日复一日的云雨巫山，对这万年不变的孤寂时光，对这具承载着无尽生命却空洞无比的神躯，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厌烦。
那萦绕不去的旋律，那无法捕捉的影子，那让她觉得自身存在都变得虚妄的“遗忘”……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再找不到答案，她或许终有一日，会被这无声的酷刑折磨到疯狂。
瑶姬缓缓握紧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云雾，跨越无垠的沧海，抵达某个未知的彼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永远被困在这巫山的云雾里，做一个看似尊贵、实则被遗忘了过去的、孤独的神祇。
那灼痛，是烙印，也是指引。
那残梦，是折磨，也是线索。
无论前方是禁忌，是劫难，还是另一个更深的谜团，她都必须要走这一趟。
去寻找那片梦中的荒原。
去寻找那抹地底的光。
去寻找……那个让她痛了万年，也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并非全然虚妄的答案。
幽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取代了天光，洒满露台，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更显孤寂。
殿外，风声穿过竹林，呜咽作响，恍似一声来自远古的、悠长的叹息，与她心口的灼痛，无声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