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记

第一章 休书
沈棠睁开眼，桌角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盛孝文的青墨笔迹：“沈氏亲启”。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雕花木床，苏绣帐幔，铜镜里映出一张二十六七岁的脸。三天前，她还是陆家嘴的商业地产操盘手，被合伙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现在她成了盛家的三少奶奶。
七年无所出。休书。
敲门声响了两下。张妈端着托盘进来，二十块大洋，三匹素色绸缎。“三少奶奶，三少爷的意思，今儿就动身吧。”
沈棠把休书叠好放进袖中。“好。”
张妈愣住。她伺候盛家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被休女人。
门外，六岁的念安探出头。她从盛家旁支过继来，盛家现在连这个“赔钱货”也不想要了。念安攥着门框，手心里全是汗。
沈棠弯腰，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握进掌心。“念安，跟姆妈走。”
穿过回廊时，盛孝文站在月洞门后。“棠娘，苏州那边——你大哥说沈家的门随时可以回去。”
沈棠看着他。七年夫妻，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盛先生，苏州我不会回。”
“那你——”
“上海这么大，总有我落脚的地方。”
她牵着念安走过垂花门，走过黑漆大门。门房老孙头张了张嘴：“三少奶奶——”
“我不姓盛了。”
九月的上海，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黄包车叮叮当当跑过，弄堂里传出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
念安攥着她的衣袖走了半条街，才敢开口：“姆妈，我们去哪？”
沈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二十块大洋，加上这点，是她全部身家。
“去四马路。姆妈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走。
第二章 四马路
四马路的夜像一锅煮沸的粥。
绸缎庄、洋货铺、茶馆、当铺，招牌一块挨一块。穿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弄堂里出来，嘴唇涂得鲜红。跑单帮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从十六铺趸来的洋货。
“**，找房子伐？”房蚂蚁王婶凑上来，露出一颗金牙。
“亭子间，最便宜的。”
后街的里弄窄得晾衣竹竿能搭到对面墙。沈棠租下的亭子间在二楼尽头，三步就能从门走到窗。一张木板床，一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