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府------------------------------------------，晋阳宫城。，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一路往里走。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戟的卫士，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矛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甬道尽头是一座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唐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朝大儒欧阳询的手笔。门前两尊石狮子各蹲一侧，张着大口，露出满嘴的石牙，像是在无声地咆哮。。李世民给了他一件干净的外袍，是军中常见的青色布袍，但袍子太长了，下摆拖在地上，袖子也盖过了手指，走起路来像是穿了戏服。他赤着脚——不是没有鞋，是他穿不惯。前世的他就不爱穿鞋，一年四季光着脚丫子满山跑，脚底板比常人的脸皮还厚，踩在碎石子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这具身体的脚底虽然还没有练到那个程度，但他宁肯光着，也不愿穿那些硌脚的草鞋。赵铁柱的草鞋早就在逃荒路上磨烂了，府里临时给他找了一双，硬底布鞋，穿上去像是脚上套了两个木盒子，走一步蹭一步，实在难受。。说是锤，其实更像是两个缩小版的擂鼓瓮金锤——八棱形，锤头比拳头大一圈，锤柄一尺二寸，通体玄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朴素得像两块刚从铁匠炉里拿出来的铁疙瘩。但重量是实打实的——八十斤一个，一对一百六十斤。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双手都抱不动的分量了，两个壮汉抬都费劲。但在李元霸手里，轻得跟两块馒头似的，挂在腰间几乎感觉不到分量。。每一步都不大不小，频率不快不慢，但落脚的时候极稳，脚掌从脚跟到脚趾依次着地，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又像是钉在石板里。腰间的玄铁锤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始终不发出一丝声响——锤柄上缠着的麻绳被他重新绑过，紧得没有一丝旷量。这是前世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兵器不能晃，不能响，否则夜里行军就是给敌人报信。，与李元霸并肩而行。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照过来，给李世民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铁柱，”李世民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你紧张吗？”。紧张？他前世进皇宫都不紧张，一个小小的唐国公府——“不紧张。”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个笑容温和而明亮：“那就好。我爹这个人，看着严厉，其实不难相处。他在太原这些年，对将士们一向宽厚，只要你有真本事，他不会亏待你。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我大哥那人，你得多担待。大哥性子严谨，做事一板一眼，对下人要求也高。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知道李世民说的是李建成——唐国公李渊的长子，李世民的亲大哥。前世他死的时候，大哥还只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整天捧着书本子摇头晃脑，吟诗作对，跟他这个只知道抡锤子的四弟说不上几句话。大哥嫌他粗鄙，他嫌大哥迂腐，兄弟之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见面也就是点个头打个招呼的交情。，将来大哥会死，二哥会杀大哥。，李元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前世死得早，对这些兄弟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但现在，他站在这座府邸的门前，站在这场即将改变整个天下命运的棋局的开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仅要面对敌人，还要面对家人。而那些家人之间的裂痕，可能比战场上的刀枪更危险。，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比不得长安的皇宫气派，但在太原城里已经是最显赫的宅邸了。正厅前有一片宽阔的演武场，场中立着几排兵器架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擦得锃亮，看得出经常使用。演武场东侧是一排箭靶，靶心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箭矢，有些箭靶已经被射烂了，换了新的，新旧交叠的痕迹诉说着这里日复一日的操练。西侧放着几个石锁，最小的五十斤，最大的二百斤，石锁的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多少人用过。，里头隐约有人声传出来。有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有椅子挪动的咯吱声，还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李世民正要迈步上台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厅里走了出来。
那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方面大耳，浓眉阔口，颌下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短须，身穿一袭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冠，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的五官与李渊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宽厚的下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是鹰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让人不太舒服。那种审视不是刻意的敌意，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像是上位者打量下位者时的自然姿态。
李元霸认得这张脸。李建成。前世他叫过无数次“大哥”，但每一次都像是完成任务，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此刻再次见到这张脸，他心里的感觉复杂得很——有陌生，有熟悉，还有一种隐约的、说不清的警惕。
“二弟，”李建成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例行公事，“爹等了你一上午了。你跑华阴去做什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害得娘亲担心了一夜，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找你。”
李世民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大哥，事情紧急，来不及禀报。华阴那边出了点状况，孩儿处理完就赶回来了，让娘亲担心，是孩儿的不是。回头定向娘亲请罪。”
李建成的目光越过李世民，落在他身后的李元霸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光着脚，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长袍，袖子盖过了手指，下摆拖在地上，腰间挂着两个黑不溜秋的铁疙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洗干净的血痕。这副尊容，站在唐国公府的门厅前，站在这些雕梁画栋之间，怎么看怎么扎眼，像是一幅精致的工笔画上被人泼了一团墨。
“这人是谁？”李建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铁柱，”李世民说，侧身让了让，把李元霸露出来，“河东郡人，逃荒到华阴的。今日在华阴城外遇袭，多亏了他出手相救。若不是他，孩儿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遇袭？”李建成脸色微变，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什么人干的？在华阴城外，天子脚下，谁敢动我**的人？”
“一伙要去投奔王世充的贼人，约三十人，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已经被铁柱打散了，为首的也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李建成又看了李元霸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不再是单纯的嫌弃，而是一种重新估量的打量——三十个贼人，被这个瘦得跟猴似的少年打散了？他不太信。但李世民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这一点他心里清楚。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侧身让开门口。
“爹在里头等你。进去吧。”他的目光从李元霸身上收回来，转身先走了进去。
李世民迈步进门，李元霸跟在他身后。经过李建成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扎得人不太舒服。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安静地跟在李世民身后，步伐稳定得像是在行军。
正厅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方面大耳，体态魁梧，穿一件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头戴进贤冠，冠上插着一支白玉簪。他的面容与李建成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份历经沧桑的沉稳与老练，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故事。此刻他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吹着茶沫子，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睛已经透过茶盏的边缘，落在了进门的李世民身上。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明，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底下暗流涌动，什么都瞒不过他。
李渊。唐国公，太原留守，未来的唐高祖。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人，二十岁出头，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身白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整个人丰神俊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的五官比李建成更精致，但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飞扬跋扈的神气。他看见李世民进来，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是欢迎还是嘲讽。
李元吉。李渊的第三子，李世民的弟弟。前世他跟三哥没什么交情，三哥跟大哥走得近，看他不顺眼，他也看三哥不顺眼——三哥嫌他傻，他嫌三哥装。但三哥从来没有害过他，这一点他记得清楚。
右手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清瘦，面容儒雅，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穿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鹅毛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坐姿很随意，但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习武或者长期处于上位的人。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但那种笑让人看不透。
这个人李元霸不认识。前世他死的时候，这个人还没有出现在**。但从他的气度和位置来看，不是普通的幕僚。
“爹，”李世民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孩儿回来了。”
李渊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没有问李世民去华阴做什么，也没有问遇袭的事，目光直接越过李世民，落在了他身后的李元霸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元霸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李元霸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老狼盯上了——不是攻击性的盯，而是一种评估，一种判断，一种阅人无数的老者在打量一个陌生来客时的本能反应。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救命恩人？”李渊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几十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李世民点头：“是。他叫赵铁柱，河东郡安邑县人。”
“河东郡安邑？”李渊微微眯起眼睛，那两条浓眉微微蹙在一起，“安邑县哪里？家里做什么的？”
李元霸心中一凛。他虽然有赵铁柱的记忆，但那些记忆模糊而零碎，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他知道自己是安邑县人，但具体是哪个乡哪个里，赵铁柱自己也说不清楚。一个十五六岁的农家少年，从没出过远门，对自己的籍贯本来就不会太在意。
“安邑县赵家沟，”他硬着头皮说，从赵铁柱的记忆里搜刮出一个地名，“家里种地的。”
李渊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看李元霸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曾经拥有过又失去了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李渊问。
“十六。”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死了。”李元霸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赵铁柱的记忆里，大哥被抓壮丁后就没有了消息，二哥**在逃荒路上，娘亲把最后一把糠面饼塞给他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这些事情，赵铁柱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幕都像是烙在脑子里的。李元霸说出来的时候，那些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让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沉重。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李渊的目光在李元霸脸上停留了更久一些，似乎在辨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问题：“你腰上挂的那两个东西，是什么？”
李元霸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玄铁锤，伸手解下来一个，托在掌心里。
“锤。”他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元吉“噗”地笑出了声。他上下打量着李元霸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眼中满是嘲讽：“就你？耍锤？你能举起来吗？你那胳膊还没锤柄粗呢，别闪了腰。”
李元霸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看兄长时应有的样子。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理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李元吉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眼神看得后背一阵发凉，笑声戛然而止，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三弟。”李世民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李元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端起茶盏假装喝茶，不再说话了。
李渊倒是来了兴趣。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李元霸面前。他比李元霸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伸手拿过他掌心的那柄玄铁锤。李渊是武将出身，年轻时也是弓马娴熟、膂力过人的角色，但他接过锤子的时候，手臂猛地往下一沉——他没有料到这东西这么重，差点脱手。
“这……”李渊双手托住锤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这得有七八十斤吧？”
“八十斤。”李元霸说。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挂着的那另一柄，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好小子，”李渊把锤子递还给他，声音有些沙哑，“倒是有几分像……”
他没有说像谁。但李元霸知道他想说什么——像我的四儿子。那个被雷劈死的、面如病鬼骨瘦如柴却力大无穷的四儿子。李渊的目光在李元霸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什么证明，什么能让他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和他死去的儿子之间有某种联系的东西。
大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李建成皱了皱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李元霸身上移到李渊脸上，又移回来。李元吉也放下了茶盏，脸上的嘲讽之色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表情。那个拿鹅毛扇的青衫中年人则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扇子不摇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李元霸，眼中那种“辨认”的神色更浓了。他看过来的目光不像李渊那样审视，也不像李建成那样嫌弃，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带着期盼的凝视，像是在问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二公子，你方才说在华阴城外遇袭，”青衫中年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打破了沉默，“能否详细说说经过？那些贼人的来路、人数、兵器配置，还有出手的时机——这些细节，对了解当下的局势很重要。”
李世民点了点头，将华阴城外遇袭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时间、地点、人数、经过，条理分明，像是在做一份军报。但当他说到“铁柱从马背上腾空跃起，在半空中徒手抓住了射向我的箭”时，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李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建成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李元吉张大了嘴巴，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彻底不见了。那个青衫中年人扇扇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扇子上的羽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徒手抓箭。不是用盾牌挡，不是用兵器格开，而是用一只手去抓一支飞驰中的箭。这种事，他们听说过——在传说里，在话本里，在老人们的口口相传里。但在现实中，在他们面前，这还是第一次。
“二弟，”李建成放下茶盏，声音比之前严肃了许多，“你说他徒手抓箭？三十个贼人他一个人打散的？你是不是——”他顿了顿，把“夸大其词”四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是不是看错了？也许箭本来就偏了，他只是恰好伸手？”
“大哥，”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可以问我的亲卫。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都看见了。箭是从枯草丛中***的，距离我不到二十步，速度极快，偏不了。铁柱是从马背上跃起来的，人在半空，伸手抓住了箭杆，箭头离我的脸不到一尺。”
大厅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久，也更沉重。李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李建成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元吉则直勾勾地盯着李元霸，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李渊回到座位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元霸。
“赵铁柱，”李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沉稳，“你既然救了世民的命，又愿意留在**，那我也不亏待你。从今天起，你就在世民帐下听用，先做个队正。月俸三石，冬夏各赐衣一套，另赐战马一匹、铠甲一副。”
队正。管五十个人。这个起点不算高，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来说，甚至可以说是不低了。李渊这是在给李世民面子——毕竟人是李世民带回来的——也是在试探，试探这个少年的斤两。如果他有真本事，队正只是个起点；如果他只是个运气好的流民，队正这个位置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谢国公。”李元霸抱拳行礼。
他的动作很生硬——前世的他从来不会行礼，见了父王都是直愣愣地站着，连跪都不知道怎么跪。赵铁柱的记忆里倒是有行礼的姿势，但那是农家少年见里正时的姿势，跟军中见上官的礼节完全不同。他做出来的动作不伦不类，像是东施效颦。
李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世民留下，我有话问你。”
众人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