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东宫娇养  |  作者:爻隐  |  更新:2026-04-14
初见------------------------------------------,京城大雪。,满城百姓早早便涌上了街头。茶楼酒肆里挤满了人,小贩们挑着热腾腾的炊饼和糖葫芦在人群里穿梭,孩童们骑在大人肩头,伸长了脖子往城门口的方向张望。,北境的鞑靼人被赶回了草原深处,往后至少十年不敢南下牧马。这是大周近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挂的是白灯笼。。,没有哀乐,只有一队人马静悄悄地护送着一副黑漆棺木,从城门口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了周府门前。棺木上覆着一面残破的军旗,旗上的“周”字被血浸透了大半,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战死。。传信的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快马,将北境的战报呈到了兵部的案头。战报上写得简略——大军追击残敌时遭遇埋伏,副将周崇安为护主帅,以身挡箭,箭穿肺腑,当场殉国。。,这是头一次代天子北巡、随军历练。圣上的意思很明白,储君需知兵事,方能震慑四方。太子离京时百官相送,回京时却带着副将的灵柩,其中滋味,****无人敢多言。,七岁的周予眠还不完全懂。。“眠眠,跪下。”。周予眠被祖母牵着,跪在灵堂前。她身上穿着连夜赶出来的孝衣,衣摆拖在地上,沾了泥雪。她跪在**上,看着面前那副黑漆漆的大棺材,不太明白爹爹明明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能装进这么小的一个盒子里。。
炭盆烧得再旺也没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白蜡烛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周予眠跪了不到半个时辰,膝盖就冻得没了知觉。她不敢动,祖母说今天会有很多人来吊唁,她不能给爹爹丢脸。
确实来了很多人。
军中的旧部、父亲生前的同僚,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官员。他们依次上前上香,然后对祖母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节哀保重**不会亏待功臣之后”。
周予眠低着头,盯着**边上的一小块冰,看它被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融化。
她在等爹爹。
她总觉得爹爹会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笑着说是骗她的。爹爹最喜欢逗她了。每次从军营回来,他都会故意板着脸说不给她带礼物,然后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从背后变出一串糖葫芦或者一只草编的蚂蚱。
爹爹从来没骗过她。
这一次也不会骗她的。
周予眠这样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将近午时,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金属脆响,那是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灵堂里的人纷纷回头。
一个少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衣料上用暗纹绣着五爪蟠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身量尚在少年与青年之间,肩背却已有了几分成年人的宽阔轮廓。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少年太子,沈御珩。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下颌线条却已初见棱角。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年待在书房里批折子养出来的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漆黑深邃。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见喜怒,不见波澜。
明明还是个少年,周身的气势却已经压得满堂官员齐齐矮了半截。
“太子殿下。”
灵堂里的人跪了一地。
沈御珩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灵位前,从侍从手中接过三炷香,点燃,高举过头,然后躬身三拜。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恭恭敬敬。
他将香**炉中,直起身,目光落在棺木上那面残破的军旗上。
周崇安的血把“周”字染黑了。
沈御珩看着那面旗,站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人开始悄悄交换眼神,久到祖母的膝盖微微发颤,久到周予眠忍不住抬起了头。
她看见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站在爹爹的棺材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眼睛里的。就像她有时候想娘了,也不会哭出来,只是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把娘留下的帕子攥在手心里。
沈御珩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侧过头,垂眸看向跪在祖母身旁的小女孩。
她跪在**上,孝衣的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整个盖住了,只露出几根细细的指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半边脸。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脸上几乎没有七岁孩子该有的婴儿肥,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出奇。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漆黑,像浸在水里的墨玉。此刻里面盛着泪,盛着怯,盛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小心翼翼,湿漉漉的,像冬日清晨凝在草叶上的霜。
沈御珩看着那双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记得这双眼睛。
准确地说,他记得另一双和它很像的眼睛——周崇安的眼睛。
那天的情景,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北境的十月就已经落了雪。大军追击鞑靼残部深入草原,他立功心切,率前锋营脱离中军追击过深。鞑靼人佯装溃败,实则早在前方设了埋伏。当两侧山丘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第一波箭雨铺天盖地射过来的时候,是周崇安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用后背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几箭。
“殿下,走!”
周崇安推着他往山坡下滚,自己的背上已经中了三箭。他们在雪地里滚了十几丈,停下来的时候,沈御珩看见周崇安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头没入的位置正是心脉。
血从伤口涌出来,把周围的雪洇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周叔!”沈御珩用手去捂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冒,滚烫的血落进冰冷的雪里,嗤嗤地冒着白气。
周崇安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殿下……”他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末将有个女儿……叫予眠……才七岁……”
“我知道,我知道。”沈御珩的声音在发抖,“周叔你撑住,军医马上就到——”
“她身子弱……她娘也病着……”周崇安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却死死盯着沈御珩,像是要把最后的嘱托刻进他眼里,“殿下……末将求您……照看……”
话没有说完。
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松了力道,垂落进雪里。
沈御珩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周崇安的。他看着周崇安睁着的眼睛,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后来援军赶到,将鞑靼残部尽数剿灭。那场仗打赢了,赢得漂亮。大军拔营回京那天,将士们欢声雷动,沈御珩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草原上那座新起的坟茔。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坟头盖成了茫茫的一片白。
他转过头,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你叫周予眠?”
沈御珩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
他这一蹲,满堂皆惊。太子殿下何等身份,便是见了朝中重臣也不曾屈膝,此刻却蹲在一个七岁的小丫头面前,与她平视。
周予眠下意识往祖母身边缩了缩。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所有人都跪他,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怕生,尤其是怕那些看起来很厉害的人。
可是这个人蹲下来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冷。
“……嗯。”
她小声应了,声音细得像小猫叫。
沈御珩看着她往祖母身后缩的样子,没有伸手去拉她,也没有再靠近。他只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兜头罩下来,把周予眠整个人裹了进去。她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爹爹救了孤的命。”沈御珩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后,孤养你。”
这句话说得平静,落在灵堂里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祖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她颤巍巍地要跪下谢恩,被沈御珩抬手拦住。
周予眠裹在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大氅里,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不太明白“孤养你”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爹爹不会回来了,娘亲躺在床上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祖母每天夜里都在哭。
她低下头,攥着大氅的边,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我不要你养。”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只要我爹爹。”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祖母急忙去拉她:“眠眠,不可无礼——”
沈御珩抬起手,制止了祖母。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的小女孩,没有生气,也没有哄她。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到她面前。
“你爹爹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都要面对的事实。
周予眠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从**上滑下来,抱着爹爹的灵位牌,哭得撕心裂肺。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因为祖母说不能给爹爹丢脸。
沈御珩蹲在原地看着她哭,没有动。
他十四年的人生里,学过帝王术,学过权谋,学过行军布阵,学过如何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诛心。唯独没有学过怎么哄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她的手很小,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贝壳的内里。此刻紧紧抠在灵位牌的木边上,指尖都泛了青。
沈御珩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把那块帕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站起身来。
“三日后,孤派人来接。”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灵堂。
跨过门槛的时候,外面的雪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大氅留在了周予眠身上,他只穿着一件玄色锦袍站在檐下,冷风灌进来,贴身的中衣上还有周崇安留下的血迹没来得及换。
长随赵安连忙迎上来,将备用的斗篷披在他肩上。
“殿下,回宫还是——”
“去周家内院。”
沈御珩没有往大门走,而是折向了周府深处。
周崇安的妻子住在内院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里。她原本就体弱多病,得知丈夫死讯后便一病不起,如今已是下不了床了。沈御珩走进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屋子时,周夫人正半靠在床头,由丫鬟喂药。
看见太子进来,丫鬟吓得差点摔了药碗。周夫人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沈御珩按住了。
“夫人不必多礼。”
周夫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风韵。周予眠的眼睛就是遗传自她——眼尾微微上挑,天生的美人相。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
“殿下……”周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崇安他……走的时候……有没有……”
“有。”
沈御珩知道她想问什么。
“周叔最后说的话,是托孤。”
他把周崇安临死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她。包括那句“她身子弱,她娘也病着”,包括那句没说完的“殿下,末将求您照看”。
周夫人听完,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进鬓发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泪。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挣扎着伸出手,拉住了沈御珩的衣袖。
“殿下……眠眠那孩子……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她喘着气,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很久,“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求殿下……把她接走……周家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
沈御珩的眉骨微微一动。
“周家那些人?”
周夫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崇安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如今崇安没了……我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一个年迈的婆婆……一个七岁的丫头……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她没有细说,沈御珩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孤答应过周叔。孤会做到。”
从周夫人房中出来,沈御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赵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周夫人的病……要不要从太医院派个人来看看?”
“派院正来。”
赵安应了一声,又问:“那周姑娘……殿下真打算接进东宫?”
沈御珩没有回答,走**阶,踏进了雪里。
雪很厚,没过他的靴面。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雪。
雪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
可他眼前浮现的,是北境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周崇安的血把雪洇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滚烫的血落在冰冷的雪里,嗤嗤地冒着白气。他用手去捂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冒,怎么都捂不住。
“殿下……末将有个女儿……叫予眠……才七岁……”
沈御珩闭了一下眼。
“接。”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赵安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三日后,周予眠被一顶青帷小轿从周府侧门抬出,送进了东宫。
走的时候,她趴在轿窗上回头看。祖母站在门口,佝偻着腰,白发被风吹得散乱,举着帕子朝她挥了挥手。周予眠想喊一声“祖母”,声音却被风堵在了嗓子里。
轿子转过街角,祖母的身影消失了。
周予眠缩回轿子里,把脸埋进那件一直没有还回去的玄色大氅里。大氅上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体温,却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沉水香味,冷冽而清苦。
她抱着大氅,眼泪无声地洇进玄色的衣料里,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同一时刻,栖梧殿。
沈御珩站在殿门口,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布置。这间殿宇原本是他幼时读书的偏殿,向阳,避风,推开窗便能看见一**芍药花圃。那是周崇安去年入宫述职时随口提过一句——内子最爱芍药。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炭火再加一倍。”他吩咐道,“地毯铺三层,窗纱换成厚缎的,殿内所有的桌角椅角全部包上锦缎。”
管事太监拿着笔飞快地记,记到最后忍不住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殿下从来不管这些琐事的。
沈御珩走进殿内,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窗边那株西府海棠上。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等开了春便会发芽、抽枝、开花。
他站在窗前,想起那双眼睛。
湿漉漉的眼睛,像冬日清晨凝在草叶上的霜。眼尾微微上挑,和周崇安一模一样的眼尾。
“殿下。”赵安进来禀报,“周姑**轿子已经进了东宫了。”
沈御珩“嗯”了一声,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赵安犹豫了一下,“太医署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周夫人的脉案……不大好。”
沈御珩转过身。
“什么意思?”
“院正亲自去看过了,说周夫人是忧思过重伤了根本,加上本就体弱,如今已是……”赵安低下头,“药石无医了。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沈御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海棠枝上,积了厚厚一层。
“知道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先不要告诉她。”
“是。”
赵安退了出去。
沈御珩独自站在窗前,伸手推开了窗。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刀刮似的疼。
七岁。
她只有七岁。
三个月前没了爹,再过三个月,可能连娘也要没了。
沈御珩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殿外。轿子已经到了栖梧殿门口,宫人正掀开轿帘。一只小小的手从轿子里伸出来,手指细白,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她攥着那件玄色大氅的边,被宫人抱下了轿。
站在栖梧殿门口的廊下,周予眠抬起头,看见那个少年正从殿内走出来。四目相对,她又往后退了半步,像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竖着,眼里全是戒备和不安。
沈御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十四岁的少年蹲下来的时候,刚好和七岁的她一样高。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周予眠看着他,不说话,手指攥着大氅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沈御珩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颗松子糖。
用糯米纸包着,琥珀色的糖体在雪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
周予眠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又移回他脸上,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的小猫。
“拿着。”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把糖放进她手心里。
周予眠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松子糖。糖是温的,带着他袖中的体温。她把糖攥在手里,攥了许久,终于小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声音细得像雪花落地的声响。
沈御珩站起来,示意宫人带她进去。周予眠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殿下。”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殿下。
沈御珩脚步一顿。
周予眠仰头看着他,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一眨眼,便化成了水珠,将落未落。她的眼睛被水光洗过,亮得惊人,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复杂——有感激,有不安,有戒备,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我爹爹他……”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沈御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疼。”
他说了谎。
周予眠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宫人走进了栖梧殿。
沈御珩站在廊下,目送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有去拂。
十四岁的太子站在大雪里,想着周崇安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想着周予眠攥着松子糖的那只手,想着她问“疼不疼”时眼里的泪光。
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荡荡。
方才那颗糖,是出门前随手揣在袖中的。他没有哄孩子的习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揣一颗糖。只是在去栖梧殿的路上路过膳房,看见宫女正在给宫中的小皇子们包糖果,便鬼使神差地拿了一颗。
原来是要给她的。
沈御珩把手收回袖中,转身踏入风雪里。
栖梧殿内,周予眠被宫人领进了暖阁。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炭火烧得正旺,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桌角椅角都包着锦缎,窗纱是厚缎的,将外面的风雪挡得严严实实。
床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极软的云锦,上面绣着一簇一簇的芍药花。枕头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憨态可掬,歪着脑袋看着她。
周予眠走到床边,拿起那只布老虎,抱在怀里。
她把脸埋进布老虎柔软的肚皮里,肩膀开始发抖。
宫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周予眠抱着布老虎,把自己缩成一团,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小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嗓子里,只发出幼兽般压抑的呜咽。眼泪打湿了布老虎的耳朵,打湿了云锦的被面,打湿了那颗攥在手心里快要化掉的松子糖。
她不知道那个好看的少年为什么要对她好。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住的地方了。
不是周府,不是她和爹爹娘亲一起住过的院子。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陌生的人,给了她一颗温热的糖。
周予眠把松子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是琥珀色的、温热的甜。她**糖,眼泪还在流,却不再出声了。
窗外,西府海棠的枝丫上落满了雪。
再过三个月,娘亲也会走。
再过七年,她会慢慢长大。
而那个给她糖的少年,会在她浑然不觉的岁月里,把她从一个雪地里瑟缩的小可怜,养成东宫里最娇贵的存在。他会为她铺最厚的地毯,点最亮的灯,备最甜的蜜饯。他会纵容她养三只雪白的狮子猫,会在除夕夜为她放一整个时辰的烟火,会在她怕打雷的夜晚抱着折子到她殿里批。
他以为这是恩情,是愧疚,是对周崇安救命之恩的偿还。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就已经种下了——从他把那颗松子糖放进她手心的那一刻,从她叫他第一声“殿下”的那一刻,从她的眼泪洇进他的大氅的那一刻。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只有大雪,只有东宫,只有一个抱着布老虎哭着吃糖的七岁小姑娘,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风雪里,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
一生那么长,他们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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