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之烟火共白头

书阁------------------------------------------，两人开始收拾书阁。，是个小阁楼，要从书房角落的木梯爬上去。公孙鄞先上去开了窗通风，齐姝在下面把书箱递给他。，只有半间屋子的面积，斜顶，最低处要弯着腰才能过人。靠墙摆着几个旧书架，架子上的书已经所剩无几，空荡荡落满灰尘。地上堆着几只木箱，是公孙鄞祖父留下的旧籍。，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书。“这是祖父手抄的《诗经》。”他翻开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工工整整的楷书，“祖父一辈子教书为业，最珍视的就是这些书。我小时候不懂事，拿他的书叠纸飞机，被罚抄《论语》十遍。”，书页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扉页上有一行小字：“青溪居士手录，时年六十有三。你祖父的字真好。”她轻声道。“他的学问更好。”公孙鄞抚过书页，“可惜一辈子困在乡野，未能一展抱负。所以他倾尽心血栽培我，盼我能走出去。可我如今……你如今回来了。”齐姝接过话头，“但你带回来的东西，比走出去时更多。”。“你考中探花，入翰林，做军师，辅佐明主平定天下。祖父若泉下有知，只会为你骄傲。至于回来——”她笑了笑，“回来是因为你想回来，不是因为只能回来。这两者天差地别。”，随即笑了。，总能一语点破他的心结。。公孙鄞负责分类，齐姝负责除虫——她在宫里掌管藏书楼多年，对付书虫自有一套。花椒、芸香、烟叶，几样东西按比例配好，缝进纱布袋里，夹在书页之间，既能驱虫又不会损伤纸张。“这法子是哪学的？”公孙鄞问。
“《藏书纪要》里记载的，孙庆增的版本最详备。”齐姝随口答道，“不过我觉得他的配方花椒太多，味道太冲，改了一些。”
公孙鄞失笑：“你连古人著书都敢改。”
“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可是你们读书人说的。”
两人一边整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书一本一本上架，尘封的记忆也一点一点被唤醒。
“这本《战国策》……”公孙鄞翻开一本封面残破的书，“是祖父送我的十岁生辰礼。那时我迷上了纵横家，天天琢磨合纵连横，祖父说我是‘小儿妄论天下’，却又忍不住陪我讨论。”
“那现在呢？还迷纵横家吗？”
“不了。”公孙鄞摇头，“年轻时觉得谋略动天下，如今才明白，能守好一方书斋、一个家，已经很难得。”
齐姝没说话，只是把他递来的书轻轻放上书架。
整理到第三箱时，齐姝忽然“咦”了一声，从箱底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什么？没有书名。”
公孙鄞接过来翻看，脸色渐渐变得微妙。
“是我小时候写的。”他轻咳一声，“大概是七八岁，读了《世说新语》，学着写了几则。祖父居然还留着……”
齐姝眼睛一亮，伸手要抢：“给我看看！”
公孙鄞举高手臂不让她够：“孩童涂鸦，没什么好看的。”
“公孙鄞！你给不给我？”
“不给。”
齐姝踮起脚尖去够，阁楼低矮，她这一跳差点撞到横梁。公孙鄞赶紧伸手护住她头顶，册子就被她夺了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念出声来：
“公孙子年七岁，观蚁斗于槐下。客问：‘蚁何以斗？’答曰：‘争食耳。’客曰：‘微物亦争乎？’答曰：‘争者天性，何分大小。’客奇之。”
齐姝笑得直不起腰：“你七岁就这么老气横秋？‘争者天性，何分大小’——这像是七岁孩子说的话吗？”
公孙鄞耳根通红：“都说是孩童涂鸦了。”
齐姝继续往后翻，越看越有趣。有写他观察蜘蛛结网的，有写他跟祖父辩难的，还有一则写他第一次下厨煮面，把盐当成了糖，咸得祖父直皱眉。
“原来你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齐姝如获至宝。
“那是第一次。”
“我学煮粥也才第一次。”
两人对视，都笑了。
阳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光束里浮动着细细的尘埃。空气中有旧书特有的墨香，混合着花椒和芸香的气味。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夏天的**音。
公孙鄞看着齐姝坐在书堆中间，头发上沾了灰，脸颊蹭了一道墨迹，却浑然不觉，正低头认真地给一本受潮的书压平页脚。
“齐姝。”
“嗯？”
“你知道吗，”他慢慢说道，“在麓原书院时，有一回你我在藏书阁对弈。你输了棋，不高兴，随手抽了本书翻看。我就坐在对面，假装看书，实则偷偷看你。”
齐姝抬起头来。
“那时我心想，这姑娘看书的样子真好看。眉头微蹙，嘴唇轻抿，翻页时小指会微微翘起。我看得入神，连你抬头都没发觉。”
“结果被你逮个正着。”齐姝接话，眼里有笑意，“你还一本正经地说：‘姑娘看的是《孙子兵法》，这页讲的是‘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不知姑娘有何高见？’我当时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你很快就镇定下来，跟我讨论了一下午的兵法。”公孙鄞回忆着，“从孙武谈到吴起，从《孙子》说到《尉缭子》，见解独到，论据扎实。那是我第一次……”
他顿了顿。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觉得，这个姑娘，我想和她过一辈子。”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忽然显得格外响亮。
齐姝低下头，继续压平书页，耳根却红透了。
“公孙鄞，”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回去后，把那本《孙子兵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提到过的每一处，我都做了批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后来你搬进我的书房帮我整理藏书，我看见了那本《孙子兵法》。你的批注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写着……”
齐姝忽然扑过来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公孙鄞眉眼含笑，轻轻握住她的手。
最后一页写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那是齐姝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着八个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那是她写在书页上的秘密，那时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
可命运兜兜转转，让她嫁给了那个会翻遍她藏书的人。
夕阳西斜时，三箱书终于全部整理上架。书阁虽小，却满满当当都是书香。
两人并肩站在书架前，看着这一屋子书——有公孙鄞从京城带回来的，有祖父留下的旧藏，还有齐姝陪嫁带来的珍本。不同的来处，如今都归在了这座小小的阁楼里。
“万卷书，还差多少？”齐姝问。
公孙鄞数了数：“这里大约三千册。加上书房里的，总共五千出头。离万卷还差一半。”
“那你要继续努力了。”齐姝一本正经道，“说好万卷藏书为聘，可不能赖账。”
“一辈子慢慢攒，总能攒够。”
“那我就等着了。”
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楼下忽然传来张婶的大嗓门：“公孙相公！齐娘子！我烙了葱油饼，给你们送几张来！”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下了阁楼。
炊烟正好，暮色正好。
这一日平平无奇，却是他们往后几十年烟火人生的第一页。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