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色商道------------------------------------------ 血色商道，大隋西南边境，离乱原。，方圆三百里，赤地千里，只有零星几簇枯草在热风中瑟瑟发抖。官道年久失修，路面龟裂，车辙深深，不知浸染过多少旅人的血。“过了这片荒原，就是云梦泽外围的‘迷雾林’。”洛青漪骑在一匹瘦马上，指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墨绿色轮廓，“但离乱原不好过。这里没有王法，只有‘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比七日前锐利许多。七日逃亡，他从洛青漪那里学到了基础的修炼法门，虽然还只是炼气三层——这在修仙界连入门都算不上——但至少能勉强控制时砂之力，不至于动不动就反噬自身。“你说这里有几股势力？”苏砚问，目光扫过荒原上零星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都被风沙侵蚀得发白。“三股。”洛青漪竖起三根手指，“东边的‘血狼盗’，专劫过往商队，首领是个筑基后期的体修，据说生撕虎豹。西边的‘黑风寨’，玩的是下毒、陷阱、**的把戏，大当家是个用毒高手，炼气大**，但毒术足以威胁筑基。而最麻烦的，是中间那条商道上的...”，压低声音：“‘渡魂人’。渡魂人？不是一股势力，是一个人。”洛青漪眼中闪过忌惮，“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甚至是不是人。只知道他常年守在那条商道上，向每个过路人收‘渡资’。有时是钱财，有时是宝物，有时是...一段记忆，或者几年阳寿。”：“这么邪门？没人管？管？”洛青漪苦笑，“十年前，大隋镇南将军府派了一支百人精锐，由一位金丹初期的副将带队，来剿灭离乱原的匪患。结果，那支军队进了商道，就再没出来。三天后，有人在商道口发现了那位副将的头盔，里面装满了所有人的兵牌，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枚。”。金丹修士带队，百人精锐，全军覆没？这渡魂人是什么修为？“那我们绕过去。”苏砚果断道。“绕不过去。”洛青漪摇头，“离乱原三面是绝地：北面是‘蚀骨沼泽’，进去就出不来；南面是‘断魂崖’，高千丈，飞鸟难渡；只有中间这条商道，虽然危险，但确实能通到云梦泽。三百年来，所有想去云梦泽的人，都得走这条路——或者，留下点什么给渡魂人。”
苏砚沉默。前有狼后有虎，苏家的追兵虽然暂时被甩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留在离乱原，迟早会被追上。往前走，要面对血狼盗、黑风寨，还有那个神秘的渡魂人。
“你有什么计划？”苏砚看向洛青漪。这七日相处，他发现这女子虽然来历神秘，但见识广博，心思缜密，绝非普通散修。
洛青漪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是的，人皮，薄如蝉翼，触手冰凉。她将面具戴在脸上，一阵微光闪过，那张清丽的面容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眼带病容的中年妇人。
“易容，”她的声音也变了，沙哑低沉，“我们不能以本来面目过商道。苏家肯定已经将你的画像传遍西南，而我也在血狼盗的通缉榜上——上次逃出临渊城时，我顺手宰了他们三当家。”
苏砚眼角一跳：“你杀的？”
“他先动的手，”洛青漪耸肩，又取出一张面具递给苏砚，“戴上。这是一位已故的易容大师的作品，能改变容貌、身形甚至气息，只要不遇到金丹后期以上的修士仔细探查，应该没问题。”
苏砚接过面具，依言戴上。面具贴脸即化，融入皮肤，他感到面部肌肉微微蠕动，片刻后，他从水囊倒出些水当镜子，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角有道疤，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
“从现在起，你叫石三，我叫柳娘，是一对去云梦泽投亲的夫妻。”洛青漪道，“记住，你炼气三层，我炼气四层，都是最底层的散修。遇到盘查，能低调就低调，能忍就忍。我们的目标是安全通过离乱原，不是行侠仗义。”
苏砚点头。这七日，洛青漪教他的第一课就是“藏拙”。时砂是至宝，也是催命符，在实力不足前，越不起眼越好。
两人整顿行装，将马匹放生——离乱原缺水，带着马反而是累赘。然后戴上斗笠，背起行囊，沿着龟裂的官道，向那片墨绿色的迷雾林走去。
午时，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冒烟。
前方出现一片残破的建筑，像是某个废弃的驿站。院墙半塌，旗杆折断，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门口那面被风沙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这里是‘歇马店’，离乱原上最后一个补给点。”洛青漪低声道，“但五十年前就荒废了，现在被血狼盗当成前哨站。我们绕过去。”
两人正要绕行，驿站里突然传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又来两只肥羊！兄弟们，抄家伙！”
“呼啦啦”从驿站里涌出十几条汉子，个个面目狰狞，手持刀斧，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炼气六层修为。他那只独眼在苏砚和洛青漪身上扫过，露出贪婪的光。
“哟，还是一对儿？”***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把行囊留下，女人也留下，男的可以滚了——或者，把命留下。”
他身后的匪徒哄笑，呈扇形围了上来。
苏砚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洛青漪给他的一柄短刀，凡铁打造，但对炼气修士仍有威胁。
洛青漪却上前一步，挡在苏砚身前，沙哑着嗓子道：“各位好汉，我们夫妻只是路过，行囊里只有些干粮水袋，不值几个钱。还请行个方便，这里有些银两，请好汉们喝酒。”
她掏出一个小布袋，扔过去。布袋落地，散开，里面是几十两碎银。
***瞥了一眼银子，嗤笑：“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是灵石！丹药！法宝！看你们这打扮，不像穷鬼，把储物袋交出来！”
洛青漪脸色微变。他们确实有储物袋，但那是修士的**子，里面装着全部家当，怎么可能交出去？
“好汉，我们真的只是穷散修...”洛青漪还在试图周旋。
“少废话！”***不耐烦了，一挥手，“男的杀了，女的抓回去，给弟兄们乐呵乐呵！”
匪徒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苏砚眼中寒光一闪。忍？忍到什么时候？这些匪徒显然不会放过他们，既然躲不过，那就...
“动手！”洛青漪突然低喝，率先出手！
她身形如鬼魅，瞬间切入匪徒群中，那柄湛蓝短剑出鞘，剑光如水，一闪而过！
“噗！噗！”
两个冲在最前的匪徒咽喉中剑，鲜血喷溅，倒地抽搐。
***大惊：“炼气后期？！你不是炼气四层！”
“现在知道，晚了！”洛青漪剑势不停，如穿花蝴蝶，在匪徒中游走，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她确实压制了修为，但不是炼气四层，而是炼气八层！此刻全力爆发，这些炼气三四层的匪徒，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苏砚也没闲着。他拔出短刀，沟通紫色沙粒，雷光流淌，速度暴增，如一道影子般切入战团。他没有剑法，但凭借远超炼气三层的速度和力量，短刀直劈横斩，虽然招式粗糙，但胜在快、狠、准！
“嗤！”一个匪徒挥刀砍来，苏砚侧身躲过，短刀顺势抹过对方脖颈。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他心中一颤，但手下不停，反手一刀，捅进另一个匪徒的后心。
这是他第一次**。
胃里翻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不杀他们，死的就是自己和洛青漪。
短短十几息，十几个匪徒倒下一半。***又惊又怒，他看出洛青漪是硬茬子，于是把目标转向看似较弱的苏砚。
“小子，纳命来！”***狂吼，手中鬼头刀带着呼啸风声，当头劈下！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刀未至，刀风已压得苏砚呼吸一窒。
炼气六层对炼气三层，修为碾压！
苏砚咬牙，沟通赤色沙粒。一缕细小的赤焰在短刀上燃起，他不退反进，迎着鬼头刀，一刀刺出！
“铛——！”
刀锋相撞，赤焰顺着鬼头刀蔓延而上！***只觉一股炽热顺着手臂烧来，大惊之下连忙撤刀后退，但苏砚速度更快，紫色雷光闪烁，短刀如毒蛇般跟进，直刺他心窝！
“噗嗤！”
短刀入肉三寸，被***体表一层土**光罩挡住——这是体修的护体罡气！
“死！”***狞笑，一拳轰向苏砚面门！拳风刚猛，若被击中，脑袋都要开花！
危急关头，苏砚沟通墨色沙粒。
时间，慢了。
在他眼中，***的拳头慢如蜗牛，拳路上的每一丝气流变化都清晰可见。苏砚侧头，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拳，同时短刀上赤焰大盛，硬生生烧穿了那层护体罡气！
“啊——！”***惨叫，胸口被烧出一个焦黑的血洞，踉跄后退。
苏砚得势不饶人，正要补刀，洛青漪的剑光已至。
“嗤！”
湛蓝短剑从***后心刺入，前胸透出。***瞪大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尖，口中溢血，缓缓倒地。
剩下的几个匪徒见首领身亡，发一声喊，四散逃窜，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驿站前，横七竖八躺了十二具**，血腥气弥漫。
苏砚拄着短刀，大口喘息。刚才战斗时间虽短，但他同时动用紫雷增速、赤焰附刃、墨时缓速，消耗极大。丹田处的三粒沙子又黯淡了些，尤其是墨色的，沙漏印记中的沙子，少了近三成。
洛青漪收剑回鞘，脸色也不好看。她虽实力远超这些匪徒，但以一敌多，灵力消耗不小，肩头还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水蓝衣衫。
“快走，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洛青漪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然后迅速在匪徒**上摸索，找到几个储物袋，看也不看塞进怀里。
苏砚点头，两人不再停留，快速离开驿站区域，朝着商道深处走去。
走出三四里，洛青漪突然停下，看向苏砚：“你刚才用时砂之力了？”
苏砚点头：“不用的话，我已经死了。”
洛青漪沉默片刻，道：“以后尽量少用。时砂之力太过显眼，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异常。而且...”她看着苏砚手臂上那个又黯淡了些的沙漏印记，“你每次用墨时之力，消耗的是什么？”
苏砚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灵力，因为我灵力几乎没消耗。”
“是时间。”洛青漪沉声道，“或者说，是‘时光本源’。我的主人说过，时砂七力，各有代价。赤焰焚天消耗气血，青岚御风消耗神魂，金光不灭消耗精元，墨时凝滞消耗寿命，月华清心消耗记忆，紫雷锻体消耗潜能，而无色...无色消耗什么，没人知道。”
苏砚心头一震。消耗...寿命？
他看着手臂上的沙漏印记，上半部分少了近三分之一。如果这代表他的寿命，那他刚才那短短一瞬的缓速，消耗了数年阳寿？
“所以，不到生死关头，尽量不要用墨时之力。”洛青漪拍拍他肩膀，“放心，等到了云梦泽，见到我主人，她或许有办法补充时砂消耗。时尘散人既然留下传承，总不会让传人用几次就老死。”
苏砚苦笑。这算什么？用命换时间？
两人继续赶路。有了驿站那一战，他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洛青漪更是将灵识散开，警惕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商道中段。
这里地势开始抬升，官道蜿蜒上山，两旁是赤红色的怪石，如巨兽獠牙，在夕阳下泛着血光。风穿过石林，发出呜呜怪响，像是冤魂哭泣。
“这就是‘哭风岭’，渡魂人守的地方。”洛青漪低声道，“看到前面那个亭子了吗？”
苏砚抬头望去，山道拐弯处，有个破旧的石亭，亭中有个佝偻的身影，背对他们坐着，面前摆着一张石桌。
距离还远，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但苏砚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死寂、不似活人的气息，从亭子弥漫开来。
“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别反抗，别多问。”洛青漪声音干涩，“三十年前，我师父从这里过，被要走了一段记忆——关于他最爱的女子的记忆。他出离乱原后，浑浑噩噩三年，才慢慢恢复。但那段记忆，永远回不来了。”
苏砚心头沉重。要记忆，要阳寿，这渡魂人到底是什么存在？
两人一步步走近石亭。
距离十丈时，亭中那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转过了身。
苏砚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个老人，很老很老，脸上皱纹如刀刻，深得能夹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色漩涡，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两个小娃娃...”渡魂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要过路？”
洛青漪躬身：“前辈，我们想借道去云梦泽。”
“借道可以，”渡魂人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但规矩，你们懂吧？”
“懂，”洛青漪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碧绿的灵芝，灵气逼人，“这是一株三百年份的‘玉髓芝’，可延寿十年，请前辈笑纳。”
渡魂人瞥了一眼灵芝，摇头：“延寿之物，对我无用。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看向苏砚：“小娃娃，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苏砚心头一紧：“前辈想要什么？”
渡魂人那双灰色漩涡般的眼睛，盯着苏砚的右手——那里，是时砂所在的位置。
“我要你，三天的时间。”渡魂人缓缓道，“不是寿命，是‘存在的时间’。给我三天，这三天里，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暂时抹去——无人记得你，无人感知你，你如不存在。三天后，痕迹恢复，你可继续前行。”
苏砚和洛青漪同时色变。
抹去存在痕迹？这是什么诡异要求？
“前辈，可否换一样？”洛青漪急道，“我们还有丹药、灵石、法宝...”
渡魂人摇头：“我只要那个。不给，就回头，或者...死在这里。”
气氛骤然凝固。
苏砚握紧拳头。三天存在痕迹？给了会怎样？不给，看这渡魂人的架势，恐怕真的会下杀手。刚才靠近时他就感觉到，这老人的气息如深渊，深不可测，绝对远超金丹！
“我...”苏砚正要咬牙答应，突然，他识海中那粒无色沙粒，轻轻一跳。
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关于渡魂人的真相：
他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段“被遗忘的时间”。
三百年前，时尘散人途经此地，见此地怨魂遍地，时光紊乱，便截取了一段“错误的时间流”，点化成灵，命其守在此地，向每个过路人收取“时间税”，用以修补此地紊乱的时光长河。
而渡魂人要的“存在痕迹”，实际上是收集众生存在过的证明，用来稳固自身——他只是一段被截取的时间，若无众生痕迹为锚，随时会消散于时光长河。
更重要的是，信息显示，渡魂人...认得时砂的气息。他是时尘散人留下的“守门人”之一，不会真的伤害时砂传人。
苏砚心中大定。
他上前一步，摊开右手，七粒沙子微微发光。
“前辈认得这个吧？”
渡魂人那双灰色漩涡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死死盯着时砂，良久，缓缓点头：“时尘大人的信物...你是第七子？”
第七子？苏砚心中一动，但面不改色：“是。请前辈行个方便。”
渡魂人沉默，半晌，叹息：“既然是时尘大人的传人，自可通行。不过...”他顿了顿，“前面的路，不好走。血狼盗和黑风寨都只是小麻烦，真正的**烦，已经在云梦泽等着你们了。”
“什么麻烦？”洛青漪问。
渡魂人却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色的骨牌，递给苏砚：“拿着这个。若在云梦泽遇到‘无时之人’，出示此牌，可保一命。”
“无时之人？”苏砚接过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他不认识。
“时间之外的**者，不被时光长河接纳的可怜虫。”渡魂人幽幽道，“他们憎恨一切有时间的存在，尤其是...时砂传人。”
他摆摆手：“走吧。趁着天没全黑，还能赶一段路。记住，过了哭风岭，别回头，一直往前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
苏砚和洛青漪对视一眼，躬身行礼，然后快步穿过石亭，沿着山道继续向前。
走出几十丈，苏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石亭中，渡魂人又转了回去，背对他们，佝偻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风吹过，扬起他花白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苏砚仿佛看到，那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段...流动的灰色沙河。
“别看了，快走。”洛青漪拉了他一把。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而石亭中，渡魂人缓缓抬头，望向云梦泽方向，那双灰色漩涡眼中，倒映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七个身影，站在一条奔腾的长河边，每个人手中都有一粒发光的沙子。
长河对岸，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双没有时间的眼睛，正冷冷注视。
“时砂七子归位日...”渡魂人低声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在哭风岭的风中飘散，
“便是...浩劫开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