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局------------------------------------------ 暗战，吹遍了整个苏州城。，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沈家的那个姑娘，要和赵元朗打擂台了。“听说了吗？沈家大小姐要亲自操盘军需订单的竞标。一个姑娘家，能懂什么？你可别小看她。沈万财就是被她逼跑的，听说连长安来的顾大人都对她另眼相看。那又怎样？赵元朗在苏州经营了十年，沈家那个丫头才冒出来几天？”，莫衷一是。，风向已经开始变了。——沈锦书开始“挖墙脚”了。，她让孙德胜去了一趟常州。。赵家的纺织作坊有一半在常州，最大的客户也在常州。沈锦书让孙德胜去常州，不是去抢客户，而是去“打探消息”。“打听什么？”孙德胜问。“打听赵家的供货能力。”沈锦书说，“五万件冬衣、一万顶帐篷，需要多少布、多少棉花、多少人工？赵家的作坊能不能在两个月的期限内生产出来？”。
“大小姐是怀疑，赵家接不了这么大的订单？”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锦书翻开陈明远整理的资料，“赵家在苏州和常州一共有四家作坊，工人加起来不到三百人。按照正常的生产效率，两个月最多能生产两万件冬衣。五万件，他们至少需要翻一倍的人手。”
“那他们怎么办？”
“两种可能，”沈锦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外包给其他作坊。但这样一来，质量难以保证，成本也会上升。第二，从别处调货。但苏州、常州一带，能和赵家匹敌的布商只有沈家。”
孙德胜倒吸一口凉气。
“大小姐的意思是……赵元朗会把沈家逼出市场，然后再从沈家进货？”
“不是沈家，是沈家的替代品。”沈锦书摇头，“赵元朗不会笨到从我这里进货。他一定会从更远的地方调货，比如湖州、宣州。但这样一来，运输成本就会很高，时间也不一定来得及。”
“那我们的机会在哪里？”
“我们的机会在于——沈家有自己的作坊，有自己的工人，有自己的原材料。赵元朗要外包，我们要自产。同样的订单，我们的成本比他低，质量比他好，交货期比他短。”
孙德胜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小姐，我这就去常州。”
与此同时，沈锦书让林茂源去了湖州。
湖州是江南最大的棉花产地。沈家的棉花一直从湖州采购，但近两年因为沈万财从中作梗，采购渠道被赵家抢走了不少。
“林掌柜，”沈锦书交代，“你去湖州，找到以前和沈家合作过的棉农，告诉他们——沈家回来了。价格比赵家高一成，现款现货，绝不拖欠。”
“高一成？”林茂源犹豫，“大小姐，这样一来，我们的成本就上去了。”
“成本上去没关系，”沈锦书说，“我们要的是人心。那些棉农被赵家压价压了两年，心里早就不满了。现在我们出高价，他们一定会把最好的棉花留给我们。”
林茂源恍然大悟。
“大小姐高明。”
“不是高明，是常识。”沈锦书笑了，“做生意，无非就是四个字——将心比心。”
三月二十八日，孙德胜从常州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赵元朗确实在四处找外包作坊。但他找的不是苏州、常州本地的作坊，而是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沈锦书问。
“因为本地作坊的产能都被沈家占了。”孙德胜说，“大小姐让林掌柜去湖州抢棉花，让钱掌柜在苏州抢工人，赵元朗在本地找不到足够的原材料和人力，只能去外地找。”
沈锦书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的策略——“围点打援”。
她不需要直接和赵元朗正面交锋。她只需要把苏州、常州一带的原材料和人力都控制住，赵元朗自然就会陷入被动。
“继续盯着，”沈锦书对孙德胜说，“赵元朗找了哪些作坊、签了哪些合同、价格是多少，全部摸清楚。”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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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
三月二十九日，沈锦书在账房整理资料的时候，青萝突然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小姐！大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陈先生他——他——”
“他怎么了？”
“他被打了！”
沈锦书猛地站起来，跟着青萝跑出账房。
陈明远倒在账房外面的廊道上，额头上有一个大口子，血糊了一脸。他的衣服被撕破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叠纸。
“陈先生！”沈锦书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
陈明远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挣扎着把那叠纸递过来。
“大小姐……这是……这是赵元朗的底价……”
沈锦书接过那叠纸，快速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赵家内部的竞标方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赵元朗的报价——冬衣每件四两，帐篷每顶八两。总价二十八万两。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草民……草民有个朋友，在赵家账房做事……”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偷偷抄了一份……被发现了……草民跑出来的时候……被他们追打……”
“别说话了，”沈锦书转头对青萝喊，“快叫大夫！”
大夫来了，给陈明远包扎了伤口。额头上的伤口很深，缝了七针。大夫说，再深一点，可能就没命了。
沈锦书守在陈明远床边，一直到他醒过来。
“陈先生，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沈锦书问。
陈明远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大小姐，”他说，“草民在苏州府衙做了十年书吏，见过太多好人被坏人欺负。草民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他们。但大小姐不一样——大小姐有本事，有能力，有胆量。草民帮大小姐，就是帮那些被欺负的人。”
沈锦书的眼眶有些发酸。
在现代，她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出卖灵魂的人。但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古代，她遇到了一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陈先生，”沈锦书握住他的手，“从今天起，您不是我的账房先生，您是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就是……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一起分钱的人。”
陈明远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大小姐，草民何德何能……”
“您值得。”
当天晚上，沈锦书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陈明远拿到赵家底价的事，赵元朗一定会知道。赵元朗知道后，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第一，修改报价。第二，将计就计。
如果是第一种，那沈锦书手里的这份底价就没用了。如果是第二种，那赵元朗可能会故意泄露一个假底价，引诱沈锦书上当。
“青萝，”她叫来丫鬟，“帮我找一个人。”
“谁？”
“顾衍之。”
半个时辰后，顾衍之又**进来了。
“沈大小姐，”他从墙头跳下来，“你能不能走一次正门？我好歹是个**命官，整天**成何体统？”
“正门关了。”
“你让人开的门，也可以让人不关。”
沈锦书笑了，把那叠纸递给他。
“帮我看看，这份东西是真是假。”
顾衍之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赵元朗的底价？”他抬起头，“你从哪里弄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衍之仔细看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放大镜。
沈锦书看到放大镜的那一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放大镜。
唐代没有放大镜。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顾衍之难道也是……
但顾衍之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他把放大镜对着纸张，仔细检查了上面的墨迹和印章。
“是真的，”他最终说，“赵元朗账房的印章、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新旧，都对得上。”
沈锦书松了口气。
“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顾衍之把纸张还给她，“赵元朗知道这份底价泄露之后，一定会修改报价。你拿到这个，只能知道他的成本结构，猜不到他的新报价。”
“我不需要猜他的新报价，”沈锦书说，“我只需要知道，他的成本比我高。”
“你确定？”
“确定。”
沈锦书把她的计算过程说了一遍。
沈家有自产的布匹，成本比市场价低两成。沈家有自有的作坊，人工成本比外包低三成。沈家直接从湖州采购棉花，比赵家从中间商手里买便宜一成半。
综合下来，沈家做同样的订单，成本比赵家低至少三成。
“也就是说，”顾衍之总结，“赵元朗报价四两，你可以报价三两。”
“不止，”沈锦书说，“我可以报价二两五。”
“二两五？”顾衍之皱眉，“你有利润吗？”
“有。薄利多销。”
“但裴度要的不是最便宜的，而是最好的。”
“所以我的方案里，质量和价格是分开的。”沈锦书翻开她的竞标方案，“我报两个价——一个是基础价，二两五，保证质量合格。一个是优质价，三两五，质量比**的要求更高。”
顾衍之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沈锦书，”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沈锦书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水。
“我是沈锦书，”她说，“沈万良的女儿，沈家的掌门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
“好吧，”他站起来，“你的方案我看了，没问题。但有一个人，你需要去见一见。”
“谁？”
“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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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裴度
三月三十日，沈锦书去了裴度在苏州的临时官邸。
官邸在苏州城北，是一座不大的宅院，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仆人在扫地。
沈锦书递上拜帖，老仆人进去通报。片刻后，他出来说：“裴大人请沈姑娘进去。”
裴度在书房见她。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裴度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沈锦书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锦书坐下。
“顾衍之和我说过你，”裴度开门见山，“他说你与众不同。”
“顾大人过奖了。”
“是不是过奖，我看了才知道。”裴度看着她，“你的竞标方案带来了吗？”
沈锦书把方案递过去。
裴度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但沈锦书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从第一页的三秒钟，到最后一页的十秒钟。
这说明他在认真看，在思考。
看完后，裴度把方案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份方案，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读过书？”
“读过一些。”
“哪些书？”
沈锦书愣了一下。她读过哪些书？《国富论》《投资学》《公司理财》——这些书说出来，裴度会以为她在说胡话。
“《论语》《孟子》《诗经》，”她挑了几个唐代有的，“还有一些杂书。”
裴度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沈姑娘，”他说，“你的这份方案里，有一些东西不是《论语》《孟子》里能学到的。”
沈锦书心里一紧。
“比如呢？”
“比如这个。”裴度翻开方案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你说‘成本控制的关键在于规模效应’，什么叫规模效应？”
沈锦书深吸一口气。
“裴大人，打个比方。一家作坊做一百件冬衣，每件成本是三两。做一千件冬衣，每件成本可能就变成了二两五。因为人工、原料、设备的成本被摊薄了。这就是规模效应。”
裴度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道理，很多人懂，但没有人像你这样说得这么清楚。”
“我只是……”
“你不需要解释，”裴度打断她，“我不关心你是谁、从哪里来。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
沈锦书看着他，等待下文。
“军需订单的事，**很重视。”裴度站起来，走到窗前，“北方边军缺衣少食，已经连续三年有士兵冻死。今年的冬衣，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
他转过身，看着沈锦书。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做出好的冬衣。如果你能，订单就是你的。如果你不能，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沈锦书站起来，看着裴度的眼睛。
“裴大人，”她说，“我能。”
“凭什么？”
“凭沈家三代人做布匹生意的经验，凭我对成本的精确控制，凭我对质量的严苛要求。”沈锦书一字一顿，“裴大人，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交第一批货。如果质量不合格，您随时可以取消订单。”
裴度看了她很久。
“好，”他最终说，“一个月。”
沈锦书走出裴度官邸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和裴度说话，比和赵元朗打赌累一百倍。赵元朗是一只虎，但裴度是一座山——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只知道他随时可能压下来。
“大小姐，”青萝迎上来，“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沈锦书说，“但至少，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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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 生产
四月初一，沈锦书在沈家的作坊里召开了第一次生产动员会。
沈家在苏州城西有一个大作坊，占地二十亩，有织机一百二十台，工人三百多名。这是沈家最核心的资产，也是沈锦书最大的底气。
作坊的管事姓马，叫马德兴，是沈万良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沈万财掌权的两年，马德兴被边缘化了，但他一直坚守在作坊里，没有离开。
“马管事，”沈锦书站在作坊中间，环顾四周，“这批订单，我们需要在两个月内生产五万件冬衣和一万顶帐篷。你觉得能做得到吗？”
马德兴想了想，说：“大小姐，如果按以前的老办法，做不到。但如果按您说的新办法，有可能。”
“什么新办法？”
“流水线。”
这是沈锦书提出来的概念——把冬衣的生产分解成十几个工序：裁剪、缝制、絮棉、锁边、熨烫、包装……每个工人只做一道工序，反复做，熟能生巧，效率会大大提高。
马德兴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惊为天人。
“大小姐，这个法子好！以前一个工人做一整件冬衣，一天只能做两件。如果分成十几道工序，一个人一天做一道工序，能做几十件！算下来，一天至少能做五件！”
“不止，”沈锦书说，“如果配合得好，一天能做八到十件。”
马德兴的眼睛亮了。
“大小姐，您放心，作坊这边交给我。两个月内，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一件事，”沈锦书说，“工人的工钱，按件计算。做得多，拿得多。”
“按件计算？”马德兴愣了一下，“以前都是按天算的。”
“按天算，工人会磨洋工。按件算，他们才会拼命干。”
马德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大小姐，这个法子也好！我这就去安排。”
生产动员会开完后，沈锦书在作坊里巡视了一圈。
一百二十台织机，只有八十台在运转。四十台坏了，没人修。三百多名工人，有一百多人被沈万财安排到别处去了，剩下的不到两百人。
“马管事，坏的织机找人修。缺的工人，马上招。”
“大小姐，招工人需要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找人。”
沈锦书回到沈府，找到福伯。
“福伯，沈家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福伯查了一下，说：“大小姐，账上现银不到五千两。”
五千两。
沈锦书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银子，连一个月的原料款都不够。怎么撑两个月？
“福伯，沈家有没有抵押出去的东西？”
“有。老爷去年抵押了城南的一处宅子，从钱庄借了两万两。那笔钱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三千两。”
沈锦书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沈家现在的现银加上能调动的资金，总共不到一万两。而生产五万件冬衣，光是原料成本就需要至少五万两。
资金缺口四万两。
“福伯，苏州有没有钱庄愿意借钱给沈家？”
福伯摇头：“大小姐，沈家现在的情况，没有钱庄敢借钱。赵元朗那边放出了风声，说沈家快垮了，谁借钱给沈家就是和赵家作对。”
沈锦书的眉头皱了起来。
资金链断裂，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在现代，她处理过无数次的资金危机。每一次，她都能找到解决办法。但在这里，在古代，没有银行、没有风投、没有资本市场，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福伯，”她说，“沈家有没有做海外生意的门路？”
“海外？”福伯愣了一下，“大小姐是说……海商？”
“对。”
“沈家和广州的海商有一些往来，但不多。老爷在世的时候，曾经想过做海商，但后来病倒了，就没做成。”
“帮我联系广州的海商，就说沈家有一批上好的丝绸，想走海路卖到海外去。”
“大小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军需订单的资金，您怎么还有心思做海外生意？”
沈锦书笑了。
“福伯，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她解释道：沈家的丝绸库存积压严重，卖不出去。但如果走海路卖到海外，价格至少翻两倍。她可以用海商的预付款来支撑军需订单的生产。
“可是大小姐，海商那边不认识沈家，不会轻易给预付款的。”
“所以需要有人牵线搭桥。”沈锦书想了想，“福伯，您认识广州的海商吗？”
“老奴不认识，但老奴认识一个人，他认识。”
“谁？”
“顾衍之顾大人。”
又是顾衍之。
沈锦书发现自己绕来绕去，总绕不开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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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借钱
四月初二，沈锦书又去找顾衍之了。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顾衍之在苏州的临时住处是一座小院，比裴度的官邸还简陋，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一个小院子。
“顾大人，”沈锦书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忙。”
“说。”
“帮我联系广州的海商。”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做海商生意？”
“不是做海商生意，是借海商的钱。”
沈锦书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锦书，”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海商的船沉了，你的丝绸就全没了。”
“所以我不只找一家海商，我找五家。每家分一部分货，风险分散。”
“万一五家的船都沉了呢？”
“那我就认了。”
顾衍之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比天大。”
“不是胆子大，是算过了。”沈锦书说，“海船沉没的概率不到一成，五艘船全部沉没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这个风险，值得冒。”
顾衍之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人，姓苏，叫苏慕白。他是广州最大的海商之一，和**有往来。我可以帮你引荐，但能不能说服他，要看你自己。”
“多谢。”
“不用谢，”顾衍之说，“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锦书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刀枪剑戟的危险，而是另一种危险——他会让你觉得欠他的，然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让你还。
“好，”她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当天下午，顾衍之就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广州。
沈锦书回到沈府，开始准备给苏慕白的方案。
她要让苏慕白相信，沈家的丝绸值得投资。
怎么做？
做一份商业计划书。
在现代，她写过上百份商业计划书，每一份都帮她融到了钱。现在，她要写一份唐代版的商业计划书——用毛笔、用宣纸、用文言文。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了一万多字。
内容包括：沈家的历史、沈家的资产、沈家的丝绸质量、海外市场的分析、预期的利润分成、风险控制措施……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
青萝端来洗脸水，看到她满眼的血丝，心疼得不行。
“大小姐，您又一夜没睡。”
“睡不着。”
沈锦书洗了脸，换了衣裳，把那份“商业计划书”装进一个锦囊里，贴身放好。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苏慕白的回信，等裴度的决定，等赵元朗的下一步动作。
等待是最煎熬的。
但沈锦书知道，在商场上，耐心是最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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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转机
四月初五，两个消息同时传来。
第一个消息，来自裴度。
裴度正式通知沈锦书，沈家的竞标方案通过了初审。裴度对沈家的方案非常满意，尤其是“流水线”和“按件计酬”的做法，让他看到了沈家的实力和诚意。
但裴度也提了一个要求——沈家必须在十天内交出第一批五百件冬衣的样品，接受**的检验。
“十天？”沈锦书算了算时间，从原料采购到生产完成，十天太紧了。
“十天，”裴度说，“一天都不能多。”
沈锦书咬了咬牙：“好，十天。”
第二个消息，来自广州。
苏慕白收到了顾衍之的信，对沈家的丝绸很感兴趣。他派了一个管事来苏州，当面和沈锦书谈。
管事姓卢，五十多岁，在广州做了二十年的海商生意，精明得像一只老狐狸。
卢管事在沈家的库房里看了丝绸样品，又看了沈锦书的“商业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最终说，“你的丝绸质量不错，你的方案也写得很好。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卢管事请说。”
“你为什么不去找钱庄借钱，而是来找海商？”
沈锦书老实回答：“因为钱庄不借给我。”
卢管事笑了。
“沈姑娘很诚实。”
“做生意，诚实是最好的策略。”
卢管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替苏老板做个主——先给你一万两的预付款，作为丝绸的订金。剩下的钱，等货到了广州再付。”
一万两。
沈锦书的心跳加速了。
一万两，加上沈家账上的五千两，再加上抵押宅子能拿到的三千两，一共一万八千两。虽然离五万两还有差距，但至少能撑过第一个月。
“卢管事，”沈锦书说，“这一万两，我不会让苏老板失望的。”
“希望如此。”
卢管事走后，沈锦书立刻去找马德兴。
“马管事，钱的问题解决了。从明天开始，全力生产。”
“大小姐，第一批五百件冬衣，十天内完成？”
“十天内。”
马德兴咬了咬牙：“好，我拼了！”
当天晚上，沈锦书在作坊里待到很晚。
工人们已经下班了，作坊里空荡荡的，只有织机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站在那些织机前面，想象着它们在十天后的轰鸣声。
五百件冬衣。
十万件冬衣。
她要做的不只是完成这批订单，而是要让沈家重新站起来。
“大小姐，”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
沈锦书转过身，看到青萝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青萝，”沈锦书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青萝想了想，说：“大小姐，奴婢不懂生意。但奴婢知道，大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沈锦书笑了。
“走吧，回去。”
她们走出作坊，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沈锦书抬头看天，月亮又圆了。
从穿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里，她经历了太多——冲喜、查账、逼退沈万财、和赵元朗打赌、争取裴度的支持、找到海商的资金……
每一件事都像一关，她闯过来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十天后的第一批冬衣检验，将决定沈家能否拿到这笔订单。
如果通过了，沈家就能起死回生。
如果通不过……
沈锦书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不会让自己失败。
她从来没有失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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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是怀疑，赵家接不了这么大的订单？”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锦书翻开陈明远整理的资料，“赵家在苏州和常州一共有四家作坊，工人加起来不到三百人。按照正常的生产效率，两个月最多能生产两万件冬衣。五万件，他们至少需要翻一倍的人手。”
“那他们怎么办？”
“两种可能，”沈锦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外包给其他作坊。但这样一来，质量难以保证，成本也会上升。第二，从别处调货。但苏州、常州一带，能和赵家匹敌的布商只有沈家。”
孙德胜倒吸一口凉气。
“大小姐的意思是……赵元朗会把沈家逼出市场，然后再从沈家进货？”
“不是沈家，是沈家的替代品。”沈锦书摇头，“赵元朗不会笨到从我这里进货。他一定会从更远的地方调货，比如湖州、宣州。但这样一来，运输成本就会很高，时间也不一定来得及。”
“那我们的机会在哪里？”
“我们的机会在于——沈家有自己的作坊，有自己的工人，有自己的原材料。赵元朗要外包，我们要自产。同样的订单，我们的成本比他低，质量比他好，交货期比他短。”
孙德胜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小姐，我这就去常州。”
与此同时，沈锦书让林茂源去了湖州。
湖州是江南最大的棉花产地。沈家的棉花一直从湖州采购，但近两年因为沈万财从中作梗，采购渠道被赵家抢走了不少。
“林掌柜，”沈锦书交代，“你去湖州，找到以前和沈家合作过的棉农，告诉他们——沈家回来了。价格比赵家高一成，现款现货，绝不拖欠。”
“高一成？”林茂源犹豫，“大小姐，这样一来，我们的成本就上去了。”
“成本上去没关系，”沈锦书说，“我们要的是人心。那些棉农被赵家压价压了两年，心里早就不满了。现在我们出高价，他们一定会把最好的棉花留给我们。”
林茂源恍然大悟。
“大小姐高明。”
“不是高明，是常识。”沈锦书笑了，“做生意，无非就是四个字——将心比心。”
三月二十八日，孙德胜从常州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赵元朗确实在四处找外包作坊。但他找的不是苏州、常州本地的作坊，而是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沈锦书问。
“因为本地作坊的产能都被沈家占了。”孙德胜说，“大小姐让林掌柜去湖州抢棉花，让钱掌柜在苏州抢工人，赵元朗在本地找不到足够的原材料和人力，只能去外地找。”
沈锦书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的策略——“围点打援”。
她不需要直接和赵元朗正面交锋。她只需要把苏州、常州一带的原材料和人力都控制住，赵元朗自然就会陷入被动。
“继续盯着，”沈锦书对孙德胜说，“赵元朗找了哪些作坊、签了哪些合同、价格是多少，全部摸清楚。”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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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
三月二十九日，沈锦书在账房整理资料的时候，青萝突然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小姐！大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陈先生他——他——”
“他怎么了？”
“他被打了！”
沈锦书猛地站起来，跟着青萝跑出账房。
陈明远倒在账房外面的廊道上，额头上有一个大口子，血糊了一脸。他的衣服被撕破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叠纸。
“陈先生！”沈锦书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
陈明远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挣扎着把那叠纸递过来。
“大小姐……这是……这是赵元朗的底价……”
沈锦书接过那叠纸，快速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赵家内部的竞标方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赵元朗的报价——冬衣每件四两，帐篷每顶八两。总价二十八万两。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草民……草民有个朋友，在赵家账房做事……”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偷偷抄了一份……被发现了……草民跑出来的时候……被他们追打……”
“别说话了，”沈锦书转头对青萝喊，“快叫大夫！”
大夫来了，给陈明远包扎了伤口。额头上的伤口很深，缝了七针。大夫说，再深一点，可能就没命了。
沈锦书守在陈明远床边，一直到他醒过来。
“陈先生，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沈锦书问。
陈明远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大小姐，”他说，“草民在苏州府衙做了十年书吏，见过太多好人被坏人欺负。草民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他们。但大小姐不一样——大小姐有本事，有能力，有胆量。草民帮大小姐，就是帮那些被欺负的人。”
沈锦书的眼眶有些发酸。
在现代，她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出卖灵魂的人。但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古代，她遇到了一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陈先生，”沈锦书握住他的手，“从今天起，您不是我的账房先生，您是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就是……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一起分钱的人。”
陈明远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大小姐，草民何德何能……”
“您值得。”
当天晚上，沈锦书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陈明远拿到赵家底价的事，赵元朗一定会知道。赵元朗知道后，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第一，修改报价。第二，将计就计。
如果是第一种，那沈锦书手里的这份底价就没用了。如果是第二种，那赵元朗可能会故意泄露一个假底价，引诱沈锦书上当。
“青萝，”她叫来丫鬟，“帮我找一个人。”
“谁？”
“顾衍之。”
半个时辰后，顾衍之又**进来了。
“沈大小姐，”他从墙头跳下来，“你能不能走一次正门？我好歹是个**命官，整天**成何体统？”
“正门关了。”
“你让人开的门，也可以让人不关。”
沈锦书笑了，把那叠纸递给他。
“帮我看看，这份东西是真是假。”
顾衍之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赵元朗的底价？”他抬起头，“你从哪里弄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衍之仔细看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放大镜。
沈锦书看到放大镜的那一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放大镜。
唐代没有放大镜。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顾衍之难道也是……
但顾衍之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他把放大镜对着纸张，仔细检查了上面的墨迹和印章。
“是真的，”他最终说，“赵元朗账房的印章、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新旧，都对得上。”
沈锦书松了口气。
“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顾衍之把纸张还给她，“赵元朗知道这份底价泄露之后，一定会修改报价。你拿到这个，只能知道他的成本结构，猜不到他的新报价。”
“我不需要猜他的新报价，”沈锦书说，“我只需要知道，他的成本比我高。”
“你确定？”
“确定。”
沈锦书把她的计算过程说了一遍。
沈家有自产的布匹，成本比市场价低两成。沈家有自有的作坊，人工成本比外包低三成。沈家直接从湖州采购棉花，比赵家从中间商手里买便宜一成半。
综合下来，沈家做同样的订单，成本比赵家低至少三成。
“也就是说，”顾衍之总结，“赵元朗报价四两，你可以报价三两。”
“不止，”沈锦书说，“我可以报价二两五。”
“二两五？”顾衍之皱眉，“你有利润吗？”
“有。薄利多销。”
“但裴度要的不是最便宜的，而是最好的。”
“所以我的方案里，质量和价格是分开的。”沈锦书翻开她的竞标方案，“我报两个价——一个是基础价，二两五，保证质量合格。一个是优质价，三两五，质量比**的要求更高。”
顾衍之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沈锦书，”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沈锦书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水。
“我是沈锦书，”她说，“沈万良的女儿，沈家的掌门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
“好吧，”他站起来，“你的方案我看了，没问题。但有一个人，你需要去见一见。”
“谁？”
“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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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裴度
三月三十日，沈锦书去了裴度在苏州的临时官邸。
官邸在苏州城北，是一座不大的宅院，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仆人在扫地。
沈锦书递上拜帖，老仆人进去通报。片刻后，他出来说：“裴大人请沈姑娘进去。”
裴度在书房见她。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裴度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沈锦书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锦书坐下。
“顾衍之和我说过你，”裴度开门见山，“他说你与众不同。”
“顾大人过奖了。”
“是不是过奖，我看了才知道。”裴度看着她，“你的竞标方案带来了吗？”
沈锦书把方案递过去。
裴度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但沈锦书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从第一页的三秒钟，到最后一页的十秒钟。
这说明他在认真看，在思考。
看完后，裴度把方案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份方案，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读过书？”
“读过一些。”
“哪些书？”
沈锦书愣了一下。她读过哪些书？《国富论》《投资学》《公司理财》——这些书说出来，裴度会以为她在说胡话。
“《论语》《孟子》《诗经》，”她挑了几个唐代有的，“还有一些杂书。”
裴度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沈姑娘，”他说，“你的这份方案里，有一些东西不是《论语》《孟子》里能学到的。”
沈锦书心里一紧。
“比如呢？”
“比如这个。”裴度翻开方案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你说‘成本控制的关键在于规模效应’，什么叫规模效应？”
沈锦书深吸一口气。
“裴大人，打个比方。一家作坊做一百件冬衣，每件成本是三两。做一千件冬衣，每件成本可能就变成了二两五。因为人工、原料、设备的成本被摊薄了。这就是规模效应。”
裴度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道理，很多人懂，但没有人像你这样说得这么清楚。”
“我只是……”
“你不需要解释，”裴度打断她，“我不关心你是谁、从哪里来。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
沈锦书看着他，等待下文。
“军需订单的事，**很重视。”裴度站起来，走到窗前，“北方边军缺衣少食，已经连续三年有士兵冻死。今年的冬衣，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
他转过身，看着沈锦书。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做出好的冬衣。如果你能，订单就是你的。如果你不能，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沈锦书站起来，看着裴度的眼睛。
“裴大人，”她说，“我能。”
“凭什么？”
“凭沈家三代人做布匹生意的经验，凭我对成本的精确控制，凭我对质量的严苛要求。”沈锦书一字一顿，“裴大人，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交第一批货。如果质量不合格，您随时可以取消订单。”
裴度看了她很久。
“好，”他最终说，“一个月。”
沈锦书走出裴度官邸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和裴度说话，比和赵元朗打赌累一百倍。赵元朗是一只虎，但裴度是一座山——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只知道他随时可能压下来。
“大小姐，”青萝迎上来，“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沈锦书说，“但至少，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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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 生产
四月初一，沈锦书在沈家的作坊里召开了第一次生产动员会。
沈家在苏州城西有一个大作坊，占地二十亩，有织机一百二十台，工人三百多名。这是沈家最核心的资产，也是沈锦书最大的底气。
作坊的管事姓马，叫马德兴，是沈万良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沈万财掌权的两年，马德兴被边缘化了，但他一直坚守在作坊里，没有离开。
“马管事，”沈锦书站在作坊中间，环顾四周，“这批订单，我们需要在两个月内生产五万件冬衣和一万顶帐篷。你觉得能做得到吗？”
马德兴想了想，说：“大小姐，如果按以前的老办法，做不到。但如果按您说的新办法，有可能。”
“什么新办法？”
“流水线。”
这是沈锦书提出来的概念——把冬衣的生产分解成十几个工序：裁剪、缝制、絮棉、锁边、熨烫、包装……每个工人只做一道工序，反复做，熟能生巧，效率会大大提高。
马德兴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惊为天人。
“大小姐，这个法子好！以前一个工人做一整件冬衣，一天只能做两件。如果分成十几道工序，一个人一天做一道工序，能做几十件！算下来，一天至少能做五件！”
“不止，”沈锦书说，“如果配合得好，一天能做八到十件。”
马德兴的眼睛亮了。
“大小姐，您放心，作坊这边交给我。两个月内，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一件事，”沈锦书说，“工人的工钱，按件计算。做得多，拿得多。”
“按件计算？”马德兴愣了一下，“以前都是按天算的。”
“按天算，工人会磨洋工。按件算，他们才会拼命干。”
马德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大小姐，这个法子也好！我这就去安排。”
生产动员会开完后，沈锦书在作坊里巡视了一圈。
一百二十台织机，只有八十台在运转。四十台坏了，没人修。三百多名工人，有一百多人被沈万财安排到别处去了，剩下的不到两百人。
“马管事，坏的织机找人修。缺的工人，马上招。”
“大小姐，招工人需要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找人。”
沈锦书回到沈府，找到福伯。
“福伯，沈家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福伯查了一下，说：“大小姐，账上现银不到五千两。”
五千两。
沈锦书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银子，连一个月的原料款都不够。怎么撑两个月？
“福伯，沈家有没有抵押出去的东西？”
“有。老爷去年抵押了城南的一处宅子，从钱庄借了两万两。那笔钱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三千两。”
沈锦书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沈家现在的现银加上能调动的资金，总共不到一万两。而生产五万件冬衣，光是原料成本就需要至少五万两。
资金缺口四万两。
“福伯，苏州有没有钱庄愿意借钱给沈家？”
福伯摇头：“大小姐，沈家现在的情况，没有钱庄敢借钱。赵元朗那边放出了风声，说沈家快垮了，谁借钱给沈家就是和赵家作对。”
沈锦书的眉头皱了起来。
资金链断裂，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在现代，她处理过无数次的资金危机。每一次，她都能找到解决办法。但在这里，在古代，没有银行、没有风投、没有资本市场，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福伯，”她说，“沈家有没有做海外生意的门路？”
“海外？”福伯愣了一下，“大小姐是说……海商？”
“对。”
“沈家和广州的海商有一些往来，但不多。老爷在世的时候，曾经想过做海商，但后来病倒了，就没做成。”
“帮我联系广州的海商，就说沈家有一批上好的丝绸，想走海路卖到海外去。”
“大小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军需订单的资金，您怎么还有心思做海外生意？”
沈锦书笑了。
“福伯，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她解释道：沈家的丝绸库存积压严重，卖不出去。但如果走海路卖到海外，价格至少翻两倍。她可以用海商的预付款来支撑军需订单的生产。
“可是大小姐，海商那边不认识沈家，不会轻易给预付款的。”
“所以需要有人牵线搭桥。”沈锦书想了想，“福伯，您认识广州的海商吗？”
“老奴不认识，但老奴认识一个人，他认识。”
“谁？”
“顾衍之顾大人。”
又是顾衍之。
沈锦书发现自己绕来绕去，总绕不开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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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借钱
四月初二，沈锦书又去找顾衍之了。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顾衍之在苏州的临时住处是一座小院，比裴度的官邸还简陋，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一个小院子。
“顾大人，”沈锦书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忙。”
“说。”
“帮我联系广州的海商。”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做海商生意？”
“不是做海商生意，是借海商的钱。”
沈锦书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锦书，”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海商的船沉了，你的丝绸就全没了。”
“所以我不只找一家海商，我找五家。每家分一部分货，风险分散。”
“万一五家的船都沉了呢？”
“那我就认了。”
顾衍之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比天大。”
“不是胆子大，是算过了。”沈锦书说，“海船沉没的概率不到一成，五艘船全部沉没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这个风险，值得冒。”
顾衍之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人，姓苏，叫苏慕白。他是广州最大的海商之一，和**有往来。我可以帮你引荐，但能不能说服他，要看你自己。”
“多谢。”
“不用谢，”顾衍之说，“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锦书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刀枪剑戟的危险，而是另一种危险——他会让你觉得欠他的，然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让你还。
“好，”她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当天下午，顾衍之就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广州。
沈锦书回到沈府，开始准备给苏慕白的方案。
她要让苏慕白相信，沈家的丝绸值得投资。
怎么做？
做一份商业计划书。
在现代，她写过上百份商业计划书，每一份都帮她融到了钱。现在，她要写一份唐代版的商业计划书——用毛笔、用宣纸、用文言文。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了一万多字。
内容包括：沈家的历史、沈家的资产、沈家的丝绸质量、海外市场的分析、预期的利润分成、风险控制措施……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
青萝端来洗脸水，看到她满眼的血丝，心疼得不行。
“大小姐，您又一夜没睡。”
“睡不着。”
沈锦书洗了脸，换了衣裳，把那份“商业计划书”装进一个锦囊里，贴身放好。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苏慕白的回信，等裴度的决定，等赵元朗的下一步动作。
等待是最煎熬的。
但沈锦书知道，在商场上，耐心是最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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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转机
四月初五，两个消息同时传来。
第一个消息，来自裴度。
裴度正式通知沈锦书，沈家的竞标方案通过了初审。裴度对沈家的方案非常满意，尤其是“流水线”和“按件计酬”的做法，让他看到了沈家的实力和诚意。
但裴度也提了一个要求——沈家必须在十天内交出第一批五百件冬衣的样品，接受**的检验。
“十天？”沈锦书算了算时间，从原料采购到生产完成，十天太紧了。
“十天，”裴度说，“一天都不能多。”
沈锦书咬了咬牙：“好，十天。”
第二个消息，来自广州。
苏慕白收到了顾衍之的信，对沈家的丝绸很感兴趣。他派了一个管事来苏州，当面和沈锦书谈。
管事姓卢，五十多岁，在广州做了二十年的海商生意，精明得像一只老狐狸。
卢管事在沈家的库房里看了丝绸样品，又看了沈锦书的“商业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最终说，“你的丝绸质量不错，你的方案也写得很好。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卢管事请说。”
“你为什么不去找钱庄借钱，而是来找海商？”
沈锦书老实回答：“因为钱庄不借给我。”
卢管事笑了。
“沈姑娘很诚实。”
“做生意，诚实是最好的策略。”
卢管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替苏老板做个主——先给你一万两的预付款，作为丝绸的订金。剩下的钱，等货到了广州再付。”
一万两。
沈锦书的心跳加速了。
一万两，加上沈家账上的五千两，再加上抵押宅子能拿到的三千两，一共一万八千两。虽然离五万两还有差距，但至少能撑过第一个月。
“卢管事，”沈锦书说，“这一万两，我不会让苏老板失望的。”
“希望如此。”
卢管事走后，沈锦书立刻去找马德兴。
“马管事，钱的问题解决了。从明天开始，全力生产。”
“大小姐，第一批五百件冬衣，十天内完成？”
“十天内。”
马德兴咬了咬牙：“好，我拼了！”
当天晚上，沈锦书在作坊里待到很晚。
工人们已经下班了，作坊里空荡荡的，只有织机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站在那些织机前面，想象着它们在十天后的轰鸣声。
五百件冬衣。
十万件冬衣。
她要做的不只是完成这批订单，而是要让沈家重新站起来。
“大小姐，”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
沈锦书转过身，看到青萝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青萝，”沈锦书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青萝想了想，说：“大小姐，奴婢不懂生意。但奴婢知道，大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沈锦书笑了。
“走吧，回去。”
她们走出作坊，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沈锦书抬头看天，月亮又圆了。
从穿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里，她经历了太多——冲喜、查账、逼退沈万财、和赵元朗打赌、争取裴度的支持、找到海商的资金……
每一件事都像一关，她闯过来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十天后的第一批冬衣检验，将决定沈家能否拿到这笔订单。
如果通过了，沈家就能起死回生。
如果通不过……
沈锦书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不会让自己失败。
她从来没有失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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