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天大畜，车轴将脱------------------------------------------，太湖的水汽凝成白练，缭绕在听涛小筑的后山。这山不高，却陡，石阶凿于峭壁之间，宽仅容半足，拾级而上者，须如壁虎贴崖而行。山腰处有一座石阁，通体由青灰色的太湖石砌成，不施梁柱，纯以叠石之法垒出三层，远望如同一块天然的巨型笋石，故名"藏经阁"。，方圆十丈，地面刻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以黑白两色卵石嵌成。图中央是一个八角形凹槽，深约三寸，边缘光滑，显然是常年被人**所致。，惟独东北角的艮位空着。"宋兄，该你了。"赵泽睿手持铁骨扇，立于西北乾位，目光投向山道。那里，一个背负厚背砍山刀的大汉正缓步而来。，那刀横在背后，刀身宽如门板，刀鞘以鲨鱼皮包裹，在晨雾中泛着幽蓝的光。他生得浓眉大眼，国字脸，鼻梁高挺，本是极威严的相貌，唯独右眉到太阳穴处有一道浅疤，让这威严添了几分戾气。——山天大畜之位，双脚甫一踏定，地面仿佛微微一沉。"开始吧。"宋泽凯沉声道，声音如滚石下山，带着一种厚重的共鸣。。"需"势如水银泻地，绵绵密密涌入乾位石孔；谢永煦的"归妹"之气如春雷震动，带着一丝决绝的温润；阙锦辰立于兑位，"咸"势展开，感应着其余六人的气机流动；薛昱飞在震位，身形微颤，如地底蛰雷，蓄势待发；赵晓杰在坎位，剑横于胸，"节"势将发未发，严守分寸；谢永煦立于东南巽位，双掌虚抱，"归妹"之气温润如春风，调和着刚猛与阴柔；张九龙在坤位，双拳紧握，"损"势已聚，随时准备以血换力。，地面上的卵石开始发出微光，如同被点亮的星图。"还差一股。"阙锦辰额头见汗，他的"咸"功最擅感应，此刻却感到一股巨大的亏空，"艮位属山，需厚重之势奠基，宋兄，请全力施为！"。"大畜诀"，取山天大畜之象——天在山中，蓄极而通。这路功法讲求一个"蓄"字，平时将内力层层压缩，蓄于丹田气海，如高山积雪，如深潭蓄水，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用。一旦动用，便是崩山决堤之势。，他将十六年积蓄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轰——"
一声闷响，仿佛地底有闷雷滚动。宋泽凯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三分，他的身形却如同生根的山峰，纹丝不动。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八卦图光芒大盛，中央的八角形凹槽发出"咔咔"机括之声，缓缓升起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青玉**，长约三尺，宽约六寸，通体刻有山川走兽之纹，正是《连山易武经》的上半卷。
"成了！"赵晓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剑尖微颤。
"勿急！"赵泽睿厉喝，"经卷有禁制，需八象内力同时激发，如今还差恒位！"
罗靖被囚于待雨亭，此刻尚在岛西，远隔数里，如何来得及？
宋泽凯望着那玉匣，目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十六年前的洛阳雨夜，那个卖花女被他的刀气误伤，满篮牡丹散于泥泞，她抬头看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怜悯。她说："壮士，你的刀太满了，满则溢，溢则损。"
满则溢，溢则损。
他当年不懂，此刻却忽然懂了。大畜之卦，上艮下乾，乾为天，艮为山，天在山中，本是极大极满之象。但卦辞有言："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关键在于"利涉大川"——积蓄是为了渡过险难，而非为了积蓄本身。
他今日若是强行独取经卷，便是"车说輹"——车轴脱落，满盘皆输。
但众人期待的目光，十六年等待的煎熬，还有那个关于凶手的秘密，都在催促他。宋泽凯一咬牙，再催内力，竟试图以一人之力，填补"恒"位的空缺。
"宋兄！不可！"阙锦辰感应到那股内力的异常波动，骇然失色，"大畜之极，必是良马逐，你尚未准备……"
话未说完，宋泽凯已一步踏出，伸手抓向玉匣。
指尖触及玉匣的瞬间，异变陡生！
玉匣上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那不是内力的光芒，而是某种古老的禁制被触发。宋泽凯感到自己的"大畜"内力如决堤之水，被玉匣疯狂吸噬，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顺着经脉逆行而上，直冲心脉。
"噗——"
宋泽凯一口鲜血喷出，血雾中竟带着细碎的血块。他背后的厚背砍山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刀鞘上的鲨鱼皮寸寸龟裂。
"车轴脱了！"赵泽睿大惊，折扇张开，"泽被万物"四字化作一道水幕，试图隔断那道金光。但水幕触及金光，竟被蒸腾成雾，丝毫无法**。
宋泽凯单膝跪地，七窍都渗出血丝。他的内力太过雄厚，此刻反成了催命符——如同一辆装载过重的马车，终于在爬坡时车轴断裂，整车倾覆。
"让开！"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
罗靖到了。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待雨亭的软禁，此刻手持七尺长枪"不动"，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掠至艮位。他没有去碰那玉匣，而是将长枪猛地**地面，双手握住枪尾，大喝一声："恒！"
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一股绵绵密密、却又坚定不移的内力，顺着长枪注入地面。这股内力不似宋泽凯的汹涌磅礴，却如地底潜流，持久不绝，恰恰补全了八卦图缺失的最后一角。
玉匣的吸力顿时被分流，宋泽凯只觉压力一轻，整个人却已油尽灯枯，向前栽倒。
"接住他！"谢永煦身形如风，"归妹"步法施展至极致，在宋泽凯倒地前将其揽住。他双掌按在宋泽凯后心，"春风化雨掌"的温润内力源源不绝地输入，护住其心脉。
"罗兄，坚持住！"赵泽睿此刻也顾不得许多，铁骨扇连点，以"需"势引导罗靖的"恒"劲，使其与其余六人形成循环。
八象归位，八卦图发出嗡鸣，玉匣的金光渐渐收敛，终于"咔"的一声轻响，匣盖自动弹开。
但众人已顾不得经卷。
宋泽凯气若游丝，面色金纸一般。谢永煦的"归妹"之气虽能温养，却如春雨润土，*****——宋泽凯的经脉已如年久失修的车轴，裂痕密布，随时可能彻底崩解。
"需……恒……归妹……"赵泽睿目光在三人间急转，忽然明悟，"有了！泽凯兄的大畜是蓄，罗兄的恒是续，永煦的归妹是变！三者相合，或可重铸经脉！"
"怎么做？"罗靖沉声问，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维持"恒"势极为耗力。
"罗兄以恒劲为轴，贯通其经脉；我以需势为轮，引导气机流转；永煦以归妹之变，重塑经脉走向！"赵泽睿折扇一合，"这是车轴重修之法，风险极大，但……"
"做。"宋泽凯睁开眼，声音微弱却坚定，"我……还不能死。我……还有话……要问她。"
"她？"谢永煦一愣。
宋泽凯却已闭眼，陷入昏迷。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运功。罗靖的长枪抵住宋泽凯的命门穴，恒劲如涓涓细流，不疾不徐；赵泽睿的扇尖点其周身大穴，需势如水，润物无声；谢永煦双掌抵其丹田，归妹之气如春风化雨，在破碎的经脉间穿梭，将断裂处一一"归位"。
这一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宋泽凯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三人已是浑身大汗。罗靖拔出长枪，身形微微一晃——他的"恒"势讲求持久，但如此高强度的输出，也让他几近脱力。
"多谢。"赵泽睿向罗靖一揖。
罗靖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青玉匣上："我要看的，是那个。"
匣中，半卷羊皮经卷静静躺着，泛黄的纸面上，以朱砂绘着八个卦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经卷末尾的一幅小像——画中是一名持刀大汉，背后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手中提着一篮牡丹。
宋泽凯在昏迷中，眼角滑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