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珰

酒阁酬酢------------------------------------------“醉仙居”，虽是镇上酒楼，因着地利，生意向来不错。此刻虽是雨天，楼上雅座也坐了个七七八八。周文晏定的“清风阁”在二楼临河一侧，推窗可见烟雨迷蒙中黑沉沉的运河水，听得见淅沥雨声，别有一番清寂意味。，步入阁中时，周文晏已备好一席精致但不奢靡的酒菜。四冷四热，皆是当地时鲜，一壶烫得正好的黄酒，香气醇厚。“林举人，沈公子，快请入座。”周文晏起身相迎，态度热络而不失分寸，“仓促之间，不及细备，些许乡野粗食，权当为二位洗尘压惊，还望莫嫌简慢。”：“周老太客气了。晚辈二人途经宝地，得蒙老先生仗**围，已是不胜感激，何来简慢之说。” 沈墨轩也随之行礼道谢。。周文晏亲自执壶，为二人斟酒。酒过一巡，寒暄几句路途见闻、风雨困阻之后，话题便渐渐转开。，捋了捋山羊胡，目光落在林苏然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欣赏：“听林举人口音，似是江左人士？”：“老先生好耳力。晚辈祖籍吴郡，家中薄有田产，世代耕读。此番北上，确是为明春礼部试，搏一个前程。吴郡林氏……”周文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可是出过两位进士、有‘林氏双桂’美誉的那一支？不敢当‘美誉’二字，”林苏然神色谦和，却不卑不亢，“正是先祖。晚辈不肖，唯恐堕了先人声名，故虽资质驽钝，亦不敢懈怠，愿竭尽所能，不负家学。好，好一个不负家学！”周文晏赞了一声，又转向沈墨轩，“沈公子青州人士，此番**是游学？”，正色道：“回周老，学生家中清寒，仰赖族中义学方能读书。此番**，一为游历增长见闻，二来……”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坚毅之色，“亦想看看，能否在京中寻一静处，半工半读，备考后年的秋闱。学生志不在仅仅中举，若能侥幸得中，愿效法古之良臣，为生民立命，为地方兴利除弊，方不负所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与抱负，虽稍显青涩，却也难能可贵。周文晏听得连连点头：“沈公子志气可嘉。青州沈氏，老夫亦有耳闻，虽非显宦，却多出敦厚务实、清廉自守的读书人。公子有此志，他日若得机缘，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多谢周老勉励。”沈墨轩拱手，脸色微红，显然对周文晏的称许颇感受用。，自己亦浅酌一口，叹道：“二位公子皆是人中俊彦，心怀抱负。老夫观今日世风，像二位这般年纪，有真才实学，又有济世之心的年轻士子，已是不多见了。多的是汲汲营营于富贵，或空谈心性、不务实际之辈。”，神色微动，道：“周老阅历丰富，见解深刻。晚辈离家日久，于京中近况所知不详，不知如今朝堂风气、士林动向如何？还望老先生不吝指教。”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沈墨轩也竖起了耳朵。他们远道而来，对东都局势仅凭道听途说，若能从周文晏这等看似与官场有所牵连的乡绅口中得知一二，自是极有裨益。
周文晏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此间虽是雅阁，终究不是密室。老夫姑妄言之，二位姑妄听之，出了此门，便当闲谈罢。”
“自然。”林苏然与沈墨轩齐声道。
“如今朝堂之上，”周文晏缓缓道，“说一句‘山雨欲来’，亦不为过。陛下年幼，太后垂帘，本已微妙。偏偏那位定北王殿下……”他提到这四个字时，语气明显更为谨慎，“权柄日重，军**财，多出王府。这虽是先帝为固国本所设，然则，权柄过重，难免引人侧目，亦生掣肘。”
林苏然眸光微凝，若有所思。沈墨轩则有些疑惑：“掣肘？老先生是指……”
“文官清流，勋贵旧臣，乃至宫中内侍，”周文晏声音更低，“盘根错节，岂能眼见权柄集中而坐视？明面上或许波澜不惊，暗地里的较量，只怕从未停歇。老夫听闻，近来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王府‘权重’、‘逾矩’的奏本，已非孤例。只是定北王手段强硬，圣眷，或说太后之意仍在，暂时压下了而已。”
林苏然问道：“老先生方才提到士林动向，莫非也与此有关？”
周文晏点头：“正是。朝堂之争，往往波及科场与士林清议。如今朝中几位大佬，门生故吏遍布，对科场取士，岂能没有想法？明年春闱，主考、同考人选，乃至取士标准，只怕都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像林举人这般出身吴郡林氏，家学渊源，文章功底扎实，本是极***的。但若无恰当的‘指引’或‘际遇’，恐也难免卷入无谓的纷争，或明珠暗投。”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苏然何等聪明，立刻明白其中深意。科场虽标榜公平，但背后的人情关节、****，自古有之。尤其是如今这微妙的朝局下，一甲三名、乃至二甲前列的归属，都可能被赋予更多的**意味。
“多谢周老提点。”林苏然正色道，“晚辈寒窗苦读，所求者，不过是凭真才实学，为**效力，为百姓分忧。至于朝堂纷争，非晚辈所能置喙，亦不愿轻易涉入。但求问心无愧，循正道而行罢了。”
周文晏看着他坦荡的目光，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林举人襟怀坦荡，老夫佩服。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置身其中，想全然超脱，恐非易事。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夫观林举人方才应对那王管事，思维敏捷，言辞有力，进退有度，显是通达世事、明晓利害之人。只要谨记初心，善察时势，以举人之才，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与期许。林苏然忙举杯：“晚辈谨记老先生教诲。”
三人又饮了一杯。周文晏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二位公子此番北上，除了赶考游学，可还有其他打算？在京中可有亲友故旧投靠？”
沈墨轩摇头：“学生在京中并无亲旧，打算先寻一处寺庙或会馆安身，再图后计。”
林苏然则道：“晚辈在京中倒有一两位父执辈的故交，只是多年未通音讯，不知如今境况如何，还需抵京后再行拜会。”
周文晏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两份名帖，分别递给林苏然和沈墨轩：“老夫在京中亦有几位旧识，或在国子监，或在礼部、翰林院任些闲职。二位公子若抵京后，在寻觅住处、打听消息或有其他不便之处，可凭此名帖前往探问。他们看在老夫薄面上，或能提供一二方便。”
这份礼可谓不轻。林苏然与沈墨轩连忙起身，郑重接过名帖，再三道谢。名帖上写着周文晏的名字和籍贯，并无官职，但看其做派气度，所言的“旧识”恐怕也非等闲之辈。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周文晏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叹道：“老夫年轻时，亦曾怀抱经世济民之志，可惜时运不济，兼之性情疏懒，*跎半生，终老于乡野。如今见二位少年英才，意气风发，不免想起当年。只盼二位能守住这份赤子之心，无论将来际遇如何，身居何位，莫忘今日志向，莫负所学，莫负百姓。”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感慨与期望。林苏然与沈墨轩俱是动容，齐声应道：“晚辈（学生）定当铭记于心！”
窗外雨声潺潺，阁内灯火温煦。一席酒，从华灯初上饮至夜深。三人谈科举，论时政，偶尔也说些沿途风物、诗文典故，气氛融洽。周文晏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言谈间每每有精辟见解，令林苏然与沈墨轩受益匪浅。而林、沈二人的才思与抱负，也让周文晏频频颔首。
直到酒壶见底，更鼓声隐隐传来，周文晏方道：“时辰不早，二位公子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安歇罢。老夫在清河镇还有几日耽搁，明日就不相送了。祝二位公子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林苏然与沈墨轩再次郑重道谢，与周文晏作别，回到了悦来客栈。
夜已深，雨势稍歇，只余檐水滴答。天井中那丛芭蕉，在昏暗灯笼下显得墨绿沉沉。
沈墨轩带着几分酒意，又因结识周老这般人物而兴奋，低声对林苏然道：“林兄，今日真是奇遇。周老所言，发人深省。这东都，看来比我们想的，更要复杂几分。”
林苏然目光清明，并无多少醉意，闻言点了点头，望着楼上东头那早已熄了灯火的窗户，若有所思道：“是啊。这一路，人、事、言语，皆需细细思量。墨轩，京城在望，你我更需谨言慎行。”
“林兄说的是。”沈墨轩也肃然点头。
二人各自回房。楼上东头窗内，月盈其实并未睡熟。楼下的谈话声隐约随风飘来，听不真切，但那一席酒宴散了又散的动静，她却是知道的。
素云已打探消息回来，此时正悄声回禀：“小姐，打听过了。周文晏周老先生，确是清河镇首屈一指的乡绅，祖上出过知府，家境殷实，乐善好施，在地方上名声很好。与县衙乃至州府官员都有往来。至于那隆昌行的王管事，是镇上大商行的一个采买管事，平日里有些跋扈，但似也无太大恶行。今日之事，客栈伙计也说蹊跷，那钱袋掉得实在古怪。”
月盈静静听着，未置一词。周文晏……一个致仕乡绅，对京城局势、科场动向如此了解，对两位萍水相逢的年轻士子这般热心提携，仅仅是因为“爱才”么？
还有那位林苏然，言谈应对，进退有节，面对周老隐晦的招揽与提点，态度不卑不亢，既接纳了善意，又表明了不欲轻易涉入党争的立场，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这小小的清河镇一夜，认识的这几个人，似乎都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翻了个身，面向床内。外祖母的叮嘱犹在耳畔。多看，多听，少言。
雨声渐止，万籁俱寂。只有运河的水，在不远处，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