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年后。

我的女儿会走路了。

她长得像我，但眼睛像顾衍之。温温柔柔的，不爱哭，爱笑。

顾衍之给她取名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他说，他念了我很多年，总算念到了。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也念过他。只是以前不知道，那是念。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安静，像小镇的流水，不急不缓。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京城的人。

直到那天傍晚。

我抱着念念去码头买菜，远远看见一艘大船靠岸。船上下来一个人，穿一身破旧的锦袍，瘦得脱了相。

是沈兰舟。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要走。

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昭宁？”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敢动，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他跌跌撞撞跑过来，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没死。”他说，“你真的没死。”

我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哪还有当年皇商之子的意气风发。

“沈公子。”我说，“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他眼眶红了，“昭宁，我对不起你。”

念念被我抱得有些不舒服，扭了一下，哼唧了一声。

沈兰舟的目光落在念念脸上，又落在我肚子上。

我怀了二胎，四个月了，已经显怀。

“你成亲了？”他的声音哑了。

“是。”

“他是谁？”

“跟你没关系。”

沈兰舟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亏光了家产，爹娘跟我断绝了关系。”他语无伦次地说，“林晚棠骗了我，她让我投的那些生意全是坑。我什么都没了。”

我没说话。

“昭宁，我后悔了。”他伸手要来拉我，“我不该退婚，我不该信她，我……”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沈公子。”我说，“你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愣在原地。

我抱着念念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哭。

顾衍之在巷口等我。他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念念，牵住我的手。

“回家吧。”

“好。”

又过了半年。

裴惊寒也来了。

他不是来找我的，是被人抬来的。

边关打了败仗，他受了重伤，被人送到镇上养伤。抬他的人说，将军这一年魂不守舍，打仗的时候总走神。

顾衍之给他治伤的时候，我在隔壁哄念念睡觉。

听见他的声音，我的手顿了一下。

“顾大夫，你听说了吗？安王要废妃了。”裴惊寒的声音很低，“林晚棠的事败露了。她的诗全是抄的，她在外面养了好几个面首，安王的脸都丢尽了。”

顾衍之没接话。

“沈兰舟疯了。”裴惊寒继续说，“他到处找沈昭宁，说她没死。可我们都知道，她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

“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退婚，她不会死。”

顾衍之依旧没说话。

裴惊寒走的那天，在巷口看见了我。

他拄着拐杖，站在桂花树下，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

“裴将军。”我说，“你认错人了。”

他的嘴唇在抖。

“你不是她。她死了。”

“对，她死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临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你们信一个外人，不信她，这才是最让她寒心的。”

裴惊寒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