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泥沼里的逆途  |  作者:是铭泽呀  |  更新:2026-04-18
张庄村的底色------------------------------------------。“长到五岁”的那种长大——那种长大只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是从记事起,他的整个世界就只有张庄村这么大。村东头的机井,村西头的打谷场,村南头的老槐树,村北头的土路。这条路通往镇上,是他见过的最宽的路。路的尽头被一片杨树林挡住,再往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路走到头,拐个弯,就是“外面”。,百来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平坦的黄土地上。从村东走到村西,抽一根烟的功夫就够了。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墙根被雨水洇出一圈一圈的水渍,像老人脸上的斑。好一点的人家,墙面上抹了一层水泥,远远看上去光鲜些,但走近了还是能看到土坯的底子。全村只有三五户盖了砖房,红砖青瓦,在灰扑扑的村子里格外扎眼,像补丁上绣的几朵花。。晴天的时候,人走过去扬起一路灰;雨天的时候,人走过去踩出一脚泥,泥巴能漫过鞋面。村里的狗趴在路边的干草堆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鸡到处乱跑,在土里刨食,留下一地鸡粪。,是村里的信息中心。老槐树有多大岁数了,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皮*裂得像龟背,枝丫伸展开来,夏天能遮出半亩地的阴凉。一年四季都有人蹲在那里——抽旱烟的老人,纳鞋底的妇女,端着碗吃饭的闲汉。谁家买了新电视、谁家两口子吵架、谁家孩子考了第一,所有消息都会在这里汇集、发酵、传播。,张庄村是出了名的穷村子。——地里的收成勉强能填饱肚子。而是那种看不到头的穷。没有产业,没有资源,没有任何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土地是唯一的生产资料,但土地也是最吝啬的债主——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只还你一个饿不死的收成,从来不多给。,过年的时候拎着编织袋回来。袋子里装着给老婆孩子的衣服、给老人的烟酒,还有攒了一年的、皱巴巴的钞票。他们穿着在城里买的衣服,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在村口发一圈烟,讲一讲外面的世界。过完年,又扛着编织袋走了,身后跟着老婆孩子的目光,一直追到土路拐弯看不见的地方。。,张守业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南方的工地。三个月后他回来了——不是坐车回来的,是扒火车回来的。包工头跑了,工地散了,几十号人的工钱一分没拿到。他在火车站蹲了两天,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张站台票,扒上了一趟北上的货运列车。到家的时候身上只剩五块钱,和一瓶在火车站捡到的、别人喝剩一半的白酒。。她把他扶进屋里,打水给他洗脸,去灶台上热饭。张守业坐在炕沿上,把那半瓶酒喝完了,然后倒头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再也没出去过。“外面的人心黑。”他有一次跟刘桂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不如在家种地,至少饿不死。”,他也不还嘴,只是闷头喝酒。酒是从镇上打的散酒,两块钱一斤,装在塑料桶里。他喝酒不用菜,就着空气一口一口地抿,喝完就靠在炕头上发呆,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处,半天不眨一下。。分地的时候,张守业的老爹还在,家里人口少,只分到了二亩三分地。二亩三分地,种麦子和玉米,一年两季,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剩不下几个钱。刘桂兰算过账:一亩地一年能落下四五百块,二亩三分地就是一千出头。一千块,要管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看病吃药,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刘桂兰就在地头地脑种点菜,豆角、茄子、辣椒、白菜,自家吃不完的,赶集的时候拿出去卖,换点油盐钱。她还养了一窝鸡,五只母鸡一只公鸡。鸡蛋攒起来,攒够一篮子就去镇上卖。一个鸡蛋一毛钱,一篮子二十个,两块钱,够买一袋盐、一瓶酱油、一包火柴。
张铭泽小时候最怕赶集。
不是因为赶集不好玩——集市上有卖糖葫芦的、有捏面人的、有变戏法的,小孩子都喜欢。他怕的是跟母亲去卖鸡蛋。
刘桂兰蹲在集市边上,把鸡蛋一个一个从篮子里拿出来,在一块旧布上摆好。她蹲在那里,脸上堆着笑,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新鲜的。”
有人停下来,拿起鸡蛋对着太阳照,嫌小。有人问价,一毛钱还要还价到八分。有人拿起来又放下,说蛋黄不够黄。
刘桂兰就笑着,一个一个地解释:“土鸡下的蛋,个头是小点,但香。你买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有时候一篮子鸡蛋要从早上卖到下午,才能卖完。张铭泽就蹲在母亲旁边,看着一双一双的脚从面前走过——布鞋、胶鞋、皮鞋。他看到母亲的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大脚趾的位置鼓着一个包。
有一次,一个穿着皮鞋的女人停下来。她拿起一个鸡蛋看了看,又放下了。
“太小了,还没我买的洋鸡蛋大。”
她走了之后,刘桂兰低着头,把鸡蛋重新摆整齐,没有说话。
张铭泽蹲在旁边,看着母亲的侧脸。她的颧骨很高,脸颊凹进去,太阳底下能看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干裂着,因为一直在说话,连喝水都顾不上。
那天鸡蛋卖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刘桂兰数了三遍手里的钱,一块八毛。她抽出五毛,在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一个**子。
“吃吧。”
张铭泽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很厚,肉馅很少,大部分是白菜和粉条,但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妈,你也吃。”
“妈不饿。”
他知道母亲在说谎。他把包子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母亲。刘桂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去的路上,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土路。刘桂兰背着空篮子走在前面,张铭泽跟在后面。太阳***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妈。”
“嗯。”
“为什么咱家的鸡蛋比别人家的小?”
刘桂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咱家的鸡吃的是粮食,不是饲料。”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个头小,但实在。”
张铭泽不太懂“实在”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母亲背上的空篮子,看着母亲的布鞋在土路上踩出的脚印。脚印很浅,因为鞋底快磨透了,踩不深。
那天晚上,刘桂兰在灶台前做饭。张铭泽蹲在灶口帮忙添柴。火光映在母亲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一盆玉米糊、一碟咸菜、三个窝头。张守业把酒瓶放在桌上,喝一口酒,吃一口咸菜,半天不碰窝头。
刘桂兰终于忍不住了。
“光喝酒能当饭?”
“你管我。”张守业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完了就睡,家里的事你管过吗?”
张守业不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刘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走了。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没有捡。
张铭泽缩在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玉米糊。他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张守业正盯着酒瓶发呆,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张铭泽躺在炕上,听到隔壁人家的电视声。
老王家今年新买了一台彩色电视,十四寸的,全村人都去看了。张铭泽也去过一次,挤在一堆人里,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了半集《西游记》。
他想,要是自己家也有一台电视就好了。
但一台电视要好几百块,他们家连十块钱都很难一下子拿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还有母亲身上的味道——那种洗不掉的油烟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闻着这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住在一间不漏雨的砖房里。墙上没有裂缝,地上没有泥,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视机。父亲没有喝酒,母亲没有哭。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听到隔壁房间里,母亲又在数钱。硬币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一枚、两枚、三枚——声音停了,然后是母亲的叹息。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种贫穷。但他始终记得张庄村的穷——不是那种一无所有的穷,是那种你拼尽全力、也只能停留在原地的穷。土地给了你一口饭吃,但也用这口饭拴住了你的脚。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一代一代地蹲在这片黄土上,等着雨水,等着收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他不想等。
骨头里的那根针,一直在扎着他。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