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第一天，食堂的饭还是这么难吃------------------------------------------。，而是那种能把人天灵盖都掀起来的、混杂着灵药与铁锅被生生炖烂的恶臭。浓烟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里钻，味道浓得几乎能在嗓子眼里凝成一团，她只吸了一口，就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她挣扎着睁开眼。，墙角结着薄薄一层蜘蛛网，右边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 那是她上辈子刚入门时随手种下的，三年里没人管没人问，既没彻底枯死，也没半点蓬勃生机，苟延残喘的模样，像极了她上辈子活成孤家寡人的样子。，几乎要盖过山间清晨的清气。，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整个云岚宗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把厨房祸害到这种地步的人才。，她整个人骤然僵住。……、魂归天地前，最后一刻通过通讯玉简哭到嗓子劈裂，翻来覆去只会喊一句 “师妹你回来，你回来我给你煮面吃” 的四师兄。，连宗门里最不挑食的野狗都绕着走。，苏锦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坐起身。，额头 “咚” 的一声狠狠撞在上铺床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捂着脑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 那一瞬间，呼吸都顿住了。、指节粗大、布满薄茧与细小剑伤的手。
眼前这双手，小巧纤细，肌肤**，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未经历过风霜、从未握过重剑的模样。
这是十五岁的手。
是她刚入云岚宗、还没被孤独与执念裹住，还没活成一把无鞘冷剑的时候。
苏锦年盯着自己的手，足足看了十息，才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意清晰传来。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重生了，读档了，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没拉开序幕的时候。
上辈子她活到二十四岁，一身剑技登峰造极，宗门上下尊称一声 “霜华仙子”，听着风光无限，翻译过来不过一句话：战力顶尖，社交为零。
师门聚餐，她永远缩在最角落；师兄师姐闲谈说笑，她从不插嘴搭话；同门示好表白，她永远面无表情一句 “打扰了”，直接把人劝退千里。她的世界里只有练剑、出任务、杀魔、再练剑，活得像台没有感情的剑修机器。
最后一战，她拼尽修为斩杀魔尊，自己也魂断沙场。
躺在冰冷刺骨的战场上，望着灰蒙蒙看不到边际的天空，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辈子，她到底活成了什么？
没亲人，没朋友，没牵挂，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再睁眼，她就回到了这间破旧的弟子房，闻着周大壮炸厨房的糊味，额头上还顶着一个刚撞出来的包。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会开玩笑。
“年年？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软绵细腻，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暖风。
苏锦年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柳如烟。
她的二师姐，宗门百年难遇的丹修天才，整个师门里最温柔、最像母亲一样照顾所有人的人。
上辈子，柳如烟在她死前三个月，惨遭暗算，一身金丹修为被废，从此再也不能炼丹，再也不能触碰她最爱的丹炉。而那时候的苏锦年，正一心追杀魔尊，远在千里之外，连师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临死前，她除了悔，就只剩下一句没说出口的 “师姐对不起”。
“年年？是不是还睡着？师姐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趁热喝才养人……”
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一声一声，敲在苏锦年的心尖上。
她张了张嘴，想应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涩。
好不容易才用这具十五岁身体特有的、软糯奶气的嗓音，挤出来两个字：
“来了。”
声音又软又甜，和上辈子清冷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的声线判若两人。
苏锦年自己都愣了下。
行吧，十五岁，就这样。
她翻身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 —— 袖子长了一大截，裤脚也拖在地上，卷了两圈依旧扫着地面，显得格外笨拙可爱。
上辈子她个子蹿得晚，十五岁才一米五出头，没少被周大壮嘲笑 “师门最矮小团子”，气得她三天没理人。后来长到一米六八，可周大壮依旧一米八五，站在一起，她永远要仰头看他。
这辈子…… 估计还是逃不过。
苏锦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胡乱把袖子卷了两圈，趿拉着布鞋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拉开，柳如烟就站在晨光里。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雅青裙，长发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温柔得不像话。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银耳莲子羹炖得软糯透亮，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看到苏锦年，柳如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来：“哎呀，年年今天气色真好，昨晚睡得安稳吗？”
苏锦年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温柔的笑意，看着她眼角因常年熬夜炼丹熬出来的浅浅细纹 —— 那是上辈子她直到失去后，才后知后觉心疼的痕迹。
“师姐。” 她轻轻开口。
“嗯？” 柳如烟温柔应着。
“没什么。” 苏锦年伸手接过瓷碗，低头小口喝了一口。
莲子羹很甜，甜得有些发齁。上辈子她素来不喜甜食，可这一口入喉，却暖得她心口发颤。
柳如烟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掌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乖，喝完再去洗漱。今日宗门有新弟子入门测试，师父让你过去看看，长长见识，别总闷在屋里。”
苏锦年点点头，一口一口把羹汤喝得干干净净。
柳如烟的手很暖，温度透过发丝传进来，是她上辈子渴望了太久，却从未好好抓住过的温暖。
“师姐。”
“嗯？”
“你的莲子羹，还是放这么多糖。”
柳如烟忍不住笑：“你不喜欢太甜吗？那下次师姐少放一点。”
“不用。” 苏锦年把空碗递回去，抬眼认真看着她，“这样就很好，我喜欢。”
柳如烟又是一怔，随即笑得更温柔了：“好，那师姐以后，都给年年放这么多糖。”
苏锦年转身回屋洗漱，关门的一瞬间，她清晰听见柳如烟在门外轻声感叹：“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
苏锦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乖？
上辈子她要是会 “乖”，也不至于把自己活成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冰山。
不过没关系。
这辈子，该软的时候软一点，该乖的时候乖一点，该装的时候，也不妨装得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小姑娘。
反正 ——
她看向铜盆里倒映出的小脸。
圆圆嫩嫩，眼睛又大又亮，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上辈子所有人都说她冷，说她硬，说她像一把出鞘的剑，伤人伤己。
这辈子，她不想再做那把孤剑了。
洗漱完毕，换好合身的衣服，苏锦年推门走出院子。
刚走到院门，迎面就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一身黑色练功服，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周身剑气凌厉逼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鞘刻着古朴云纹，往那一站，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大师兄，顾长夜。
上辈子，苏锦年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四十句是 “是好知道了”，剩下十句，全是指点剑招：“师兄，你的剑偏了三寸。”
两人相处模式，冷淡得不像同门师兄妹。
顾长夜看到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换做以前，苏锦年多半会低头沉默错过。可这一次，她乖乖抬起头，声音软糯清晰：“大师兄早。”
顾长夜淡淡 “嗯” 了一声，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走过。
可走了两步，他却忽然停住。
苏锦年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反手朝她递了过来。
“淬体液。” 他声音清冷，像冬日寒泉，“泡澡时滴两滴，对你现在的筋骨大有裨益。”
苏锦年微微一怔：“大师兄，这个很珍贵吧？”
“不碍事。” 顾长夜语气没半分起伏，“用完了，再来找我拿。”
话音落，他脚步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离开，仿佛慢一步，她就会把东西还回来似的。
苏锦年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心口微微发烫。
上辈子，顾长夜从未给过她淬体液。不是不想，而是那时候的她，从来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她整日把自己关在练剑场，从日出练到深夜，谁来都不理，顾长夜就算想关心，也无从下手。
后来她才从旁人嘴里零星得知，大师兄其实一直都在默默注意她。她剑招错了，他就一遍遍在不远处演示正确姿势，等她 “无意间” 看见；她受了伤硬扛不说，他就偷偷去后山抓灵鹿熬汤，再托柳如烟端过来，只说是 “师姐炖的”。
这个人，嘴比他手里的剑还要硬。
苏锦年把瓷瓶小心收好，继续朝着食堂走去。
云岚宗的食堂在东边，是个半露天的大棚子，摆着十几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打菜窗口后站着一位胖乎乎的厨娘大婶，见谁都笑得一脸和善，可打菜的手，全看当天心情。
“小锦年来啦！” 大婶一看见她，眼睛都笑眯了，“今天想吃点什么？”
苏锦年探头往菜盆里看了一眼。
左边一盆黑乎乎软塌塌，明显是炒糊的青菜；中间一盆黄得发暗，像是炖过头散了架的豆腐；右边那一盆…… 她看了一眼，实在没勇气辨认那到底是什么食材。
“给我一碗白米饭就好。”
“光吃米饭怎么行！” 大婶不由分说，拿起勺子就给她满满盛了一大盘，糊青菜、烂豆腐外加那盘不明物体堆得冒尖，“多吃点，好好长个子！”
苏锦年盯着盘子里那坨微微颤动、还说不清颜色的东西，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
它…… 动了。
居然还在动。
苏锦年沉默三息，默默把盘子推到一边，安安静静扒拉白米饭。
刚吃两口，对面 “砰” 的一声，一道魁梧身影重重坐下。
“师妹！你也来吃饭啊！”
苏锦年抬头。
一张憨厚老实的大圆脸，浓眉大眼，嘴唇略厚，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显眼。身上练功服沾着不少灰渍，袖口还破了两个**，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
四师兄，周大壮。
苏锦年淡定看着他，又想起方才那几乎要掀翻宗门的糊味。
“师兄。” 她语气平静，“今天厨房，是你用的？”
周大壮挠了挠后脑勺，一脸邀功似的骄傲：“你咋知道！我特意炖了一锅灵药粥，给大家补身体的！”
苏锦年默默看向窗口后面的灶台。
那里一片狼藉，锅底直接烧穿一个大洞，墙壁熏得漆黑一片，简直像被雷劈过。
“粥呢？”
“那个…… 糊了。” 周大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糊得太狠，锅都直接穿了，大婶说，以后不准我再进厨房……”
苏锦年：“…… 哦。”
周大壮半点没受打击，反而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师妹，我给你带好东西了！”
苏锦年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大壮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躺着几颗黑乎乎、圆滚滚的药丸，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
“淬体丹！” 他一脸 “快夸我厉害” 的表情，“我特意从药房那边求来的，听说吃了强身健体，对修炼可好了！你多吃几颗！”
苏锦年盯着那几颗药丸，沉默了。
淬体丹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吃了不知多少。可这东西是给体修专修用的，像她这样的剑修，尤其是普通人吃了，只会有一个结果 —— 拉肚子，拉到天昏地暗、怀疑人生的那种。
可看着周大壮那双真诚又纯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一件小事。
那时候，周大壮也给过她淬体丹，她不知道底细，随手吃了两颗，结果拉了一整天，硬撑着谁都没说。后来周大壮无意中得知，自责了好几天，从那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给她送东西吃。
这辈子……
苏锦年默默伸出手，拿起一颗丢进嘴里。
苦。
苦得直冲头顶，苦得她整张脸都差点皱成一团。
“好吃吗好吃吗？” 周大壮眼巴巴地盯着她，满眼期待。
“还行。” 苏锦年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语气淡定，“师兄，这药我留着慢慢吃，一次一颗就够了，吃多了浪费。”
“哦哦好！” 周大壮立刻把剩下的药丸包好，一股脑塞到她手里，“那你都拿着！吃完了我再给你弄！”
苏锦年把药丸收好，继续默默扒饭。
她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接下来三天扎根茅房的准备。
刚吃没两口，又一道身影慢悠悠走了过来。
“哟，小师妹，大壮，你们都在这儿呢。”
声音温温柔柔，带着一股清雅书卷气。
苏锦年抬头。
五师兄沈惊鸿。
一身月白长袍，长发束玉簪，面容清俊，眉眼带笑，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一举一动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长得是真好看，好看得整个食堂的女弟子都在偷偷往这边瞟。
可只有苏锦年知道，这货内里藏着什么本性。
他是音修，法器是古琴，修为不算顶尖，却有个响彻修真界的副业 —— 话本作家，笔名 “红尘客”，专门写修仙情爱话本，在女修圈子里火得一塌糊涂，粉丝无数。
他上山修仙，根本不是为了得道飞升，纯粹是为了找素材。
“五师兄。” 苏锦年乖乖喊了一声。
沈惊鸿在她旁边坐下，笑眯眯地打量她：“小师妹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
“那就好。” 沈惊鸿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迹，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苏锦年，“对了小师妹，我最近新开了一个话本，主角是个重生回来的女剑修，上辈子惨得很，重生回到少年时改写命运，你觉得这个设定，能不能火？”
苏锦年夹饭的筷子，猛地一顿。
“重生归来的女剑修？” 她面无表情地重复。
“对！” 沈惊鸿兴奋得差点拍桌子，“就是那种，手握前世记忆，一路逆袭，虐渣变强的故事！你说火不火？”
苏锦年沉默两秒。
“…… 火。”
“是吧！我就说能火！” 沈惊鸿乐得不行，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笔，“对了，女主我想姓苏，你觉得苏这个姓怎么样？”
苏锦年：“…… 随便。”
“那就姓苏！” 沈惊鸿低头刷刷落笔，嘴里念念有词，“苏…… 苏锦…… 苏锦什么好呢……”
苏锦年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五师兄，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哎小师妹你别走啊！帮我参谋一下名字啊！”
苏锦年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再待下去，她真的忍不住要把这货的笔直接掰断。
走出食堂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柳如烟在不远处和几位女弟子说话，笑容温柔依旧；顾长夜独自一人立在练剑场上，剑气凌厉，身姿挺拔；三师兄谢云舟还没出现，多半又泡在藏书阁里研究阵法；周大壮正和厨娘大婶据理力争，争论 “锅烧穿到底是谁的问题”；沈惊鸿则低头埋头写话本，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
这些人，上辈子她一个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这辈子……
“苏锦年！”
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威严又带着几分温和的声音。
苏锦年转过身。
一位中年道长大步走来，青色道袍一尘不染，头发微白，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精神矍铄。
正是她的师父，云岚真人。
苏锦年立刻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师父。”
云岚真人上下打量她一圈，满意点头：“嗯，气色不错。走吧，今日新弟子入门测试，随我过去看看，多长长见识，别整天闷在屋里死修炼。”
“是，弟子遵命。”
云岚真人走在前面，苏锦年安静跟在身后。
走了几步，云岚真人忽然开口：“锦年。”
“弟子在。”
“你入我门下已有几日，感觉如何？”
“挺好的。”
“可有什么不适应？”
“没有。”
“缺不缺衣物、灵石、修炼药材？”
“不缺。”
云岚真人脚步顿了顿，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是不是，太乖了一点？”
苏锦年微微一怔。
云岚真人失笑，摸了摸胡须：“收你之前，我便打听清楚，你是个安静沉稳的孩子。可这几日，你也安静过头了。吃饭只扒白米饭，练功独自一人，师兄师姐找你说话，你也就只会嗯嗯啊啊……”
苏锦年低声道：“弟子只是…… 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没关系。” 云岚真人目光温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但别把自己闷坏了。有心事，有难处，跟你师兄师姐说，跟师父说。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外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上辈子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苏锦年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没再说话。
“行了，走吧。” 云岚真人收回手，继续前行，“再晚些，测试都要结束了。”
苏锦年快步跟上。
走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师父。”
“嗯？”
“淬体丹…… 普通人吃了，是不是会拉肚子？”
云岚真人一愣：“自然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锦年面无表情：“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云岚真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
苏锦年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大概还有两个时辰，药效就要彻底发作。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茅房位置记熟。
还有 ——
回头得跟周大壮说清楚，别再随便给她送淬体丹了。
可她又不想像上辈子那样，让他自责难过好几天。
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意识到问题，而不是直白告诉他 “你给的东西有问题”。
怎么让他自己明白呢……
苏锦年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
回头让沈惊鸿在话本里加一段 —— 体修好心给普通弟子送淬体丹，结果闹出大笑话的剧情。周大壮看了，说不定自己就悟了。
完美。
苏锦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后加快脚步，在心里疯狂回忆：茅房…… 到底在哪儿来着？
眼前这双手，小巧纤细，肌肤**，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未经历过风霜、从未握过重剑的模样。
这是十五岁的手。
是她刚入云岚宗、还没被孤独与执念裹住，还没活成一把无鞘冷剑的时候。
苏锦年盯着自己的手，足足看了十息，才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意清晰传来。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重生了，读档了，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没拉开序幕的时候。
上辈子她活到二十四岁，一身剑技登峰造极，宗门上下尊称一声 “霜华仙子”，听着风光无限，翻译过来不过一句话：战力顶尖，社交为零。
师门聚餐，她永远缩在最角落；师兄师姐闲谈说笑，她从不插嘴搭话；同门示好表白，她永远面无表情一句 “打扰了”，直接把人劝退千里。她的世界里只有练剑、出任务、杀魔、再练剑，活得像台没有感情的剑修机器。
最后一战，她拼尽修为斩杀魔尊，自己也魂断沙场。
躺在冰冷刺骨的战场上，望着灰蒙蒙看不到边际的天空，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辈子，她到底活成了什么？
没亲人，没朋友，没牵挂，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再睁眼，她就回到了这间破旧的弟子房，闻着周大壮炸厨房的糊味，额头上还顶着一个刚撞出来的包。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会开玩笑。
“年年？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软绵细腻，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暖风。
苏锦年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柳如烟。
她的二师姐，宗门百年难遇的丹修天才，整个师门里最温柔、最像母亲一样照顾所有人的人。
上辈子，柳如烟在她死前三个月，惨遭暗算，一身金丹修为被废，从此再也不能炼丹，再也不能触碰她最爱的丹炉。而那时候的苏锦年，正一心追杀魔尊，远在千里之外，连师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临死前，她除了悔，就只剩下一句没说出口的 “师姐对不起”。
“年年？是不是还睡着？师姐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趁热喝才养人……”
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一声一声，敲在苏锦年的心尖上。
她张了张嘴，想应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涩。
好不容易才用这具十五岁身体特有的、软糯奶气的嗓音，挤出来两个字：
“来了。”
声音又软又甜，和上辈子清冷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的声线判若两人。
苏锦年自己都愣了下。
行吧，十五岁，就这样。
她翻身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 —— 袖子长了一大截，裤脚也拖在地上，卷了两圈依旧扫着地面，显得格外笨拙可爱。
上辈子她个子蹿得晚，十五岁才一米五出头，没少被周大壮嘲笑 “师门最矮小团子”，气得她三天没理人。后来长到一米六八，可周大壮依旧一米八五，站在一起，她永远要仰头看他。
这辈子…… 估计还是逃不过。
苏锦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胡乱把袖子卷了两圈，趿拉着布鞋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拉开，柳如烟就站在晨光里。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雅青裙，长发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温柔得不像话。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银耳莲子羹炖得软糯透亮，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看到苏锦年，柳如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来：“哎呀，年年今天气色真好，昨晚睡得安稳吗？”
苏锦年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温柔的笑意，看着她眼角因常年熬夜炼丹熬出来的浅浅细纹 —— 那是上辈子她直到失去后，才后知后觉心疼的痕迹。
“师姐。” 她轻轻开口。
“嗯？” 柳如烟温柔应着。
“没什么。” 苏锦年伸手接过瓷碗，低头小口喝了一口。
莲子羹很甜，甜得有些发齁。上辈子她素来不喜甜食，可这一口入喉，却暖得她心口发颤。
柳如烟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掌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乖，喝完再去洗漱。今日宗门有新弟子入门测试，师父让你过去看看，长长见识，别总闷在屋里。”
苏锦年点点头，一口一口把羹汤喝得干干净净。
柳如烟的手很暖，温度透过发丝传进来，是她上辈子渴望了太久，却从未好好抓住过的温暖。
“师姐。”
“嗯？”
“你的莲子羹，还是放这么多糖。”
柳如烟忍不住笑：“你不喜欢太甜吗？那下次师姐少放一点。”
“不用。” 苏锦年把空碗递回去，抬眼认真看着她，“这样就很好，我喜欢。”
柳如烟又是一怔，随即笑得更温柔了：“好，那师姐以后，都给年年放这么多糖。”
苏锦年转身回屋洗漱，关门的一瞬间，她清晰听见柳如烟在门外轻声感叹：“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
苏锦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乖？
上辈子她要是会 “乖”，也不至于把自己活成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冰山。
不过没关系。
这辈子，该软的时候软一点，该乖的时候乖一点，该装的时候，也不妨装得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小姑娘。
反正 ——
她看向铜盆里倒映出的小脸。
圆圆嫩嫩，眼睛又大又亮，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上辈子所有人都说她冷，说她硬，说她像一把出鞘的剑，伤人伤己。
这辈子，她不想再做那把孤剑了。
洗漱完毕，换好合身的衣服，苏锦年推门走出院子。
刚走到院门，迎面就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一身黑色练功服，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周身剑气凌厉逼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鞘刻着古朴云纹，往那一站，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大师兄，顾长夜。
上辈子，苏锦年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四十句是 “是好知道了”，剩下十句，全是指点剑招：“师兄，你的剑偏了三寸。”
两人相处模式，冷淡得不像同门师兄妹。
顾长夜看到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换做以前，苏锦年多半会低头沉默错过。可这一次，她乖乖抬起头，声音软糯清晰：“大师兄早。”
顾长夜淡淡 “嗯” 了一声，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走过。
可走了两步，他却忽然停住。
苏锦年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反手朝她递了过来。
“淬体液。” 他声音清冷，像冬日寒泉，“泡澡时滴两滴，对你现在的筋骨大有裨益。”
苏锦年微微一怔：“大师兄，这个很珍贵吧？”
“不碍事。” 顾长夜语气没半分起伏，“用完了，再来找我拿。”
话音落，他脚步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离开，仿佛慢一步，她就会把东西还回来似的。
苏锦年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心口微微发烫。
上辈子，顾长夜从未给过她淬体液。不是不想，而是那时候的她，从来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她整日把自己关在练剑场，从日出练到深夜，谁来都不理，顾长夜就算想关心，也无从下手。
后来她才从旁人嘴里零星得知，大师兄其实一直都在默默注意她。她剑招错了，他就一遍遍在不远处演示正确姿势，等她 “无意间” 看见；她受了伤硬扛不说，他就偷偷去后山抓灵鹿熬汤，再托柳如烟端过来，只说是 “师姐炖的”。
这个人，嘴比他手里的剑还要硬。
苏锦年把瓷瓶小心收好，继续朝着食堂走去。
云岚宗的食堂在东边，是个半露天的大棚子，摆着十几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打菜窗口后站着一位胖乎乎的厨娘大婶，见谁都笑得一脸和善，可打菜的手，全看当天心情。
“小锦年来啦！” 大婶一看见她，眼睛都笑眯了，“今天想吃点什么？”
苏锦年探头往菜盆里看了一眼。
左边一盆黑乎乎软塌塌，明显是炒糊的青菜；中间一盆黄得发暗，像是炖过头散了架的豆腐；右边那一盆…… 她看了一眼，实在没勇气辨认那到底是什么食材。
“给我一碗白米饭就好。”
“光吃米饭怎么行！” 大婶不由分说，拿起勺子就给她满满盛了一大盘，糊青菜、烂豆腐外加那盘不明物体堆得冒尖，“多吃点，好好长个子！”
苏锦年盯着盘子里那坨微微颤动、还说不清颜色的东西，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
它…… 动了。
居然还在动。
苏锦年沉默三息，默默把盘子推到一边，安安静静扒拉白米饭。
刚吃两口，对面 “砰” 的一声，一道魁梧身影重重坐下。
“师妹！你也来吃饭啊！”
苏锦年抬头。
一张憨厚老实的大圆脸，浓眉大眼，嘴唇略厚，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显眼。身上练功服沾着不少灰渍，袖口还破了两个**，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
四师兄，周大壮。
苏锦年淡定看着他，又想起方才那几乎要掀翻宗门的糊味。
“师兄。” 她语气平静，“今天厨房，是你用的？”
周大壮挠了挠后脑勺，一脸邀功似的骄傲：“你咋知道！我特意炖了一锅灵药粥，给大家补身体的！”
苏锦年默默看向窗口后面的灶台。
那里一片狼藉，锅底直接烧穿一个大洞，墙壁熏得漆黑一片，简直像被雷劈过。
“粥呢？”
“那个…… 糊了。” 周大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糊得太狠，锅都直接穿了，大婶说，以后不准我再进厨房……”
苏锦年：“…… 哦。”
周大壮半点没受打击，反而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师妹，我给你带好东西了！”
苏锦年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大壮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躺着几颗黑乎乎、圆滚滚的药丸，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
“淬体丹！” 他一脸 “快夸我厉害” 的表情，“我特意从药房那边求来的，听说吃了强身健体，对修炼可好了！你多吃几颗！”
苏锦年盯着那几颗药丸，沉默了。
淬体丹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吃了不知多少。可这东西是给体修专修用的，像她这样的剑修，尤其是普通人吃了，只会有一个结果 —— 拉肚子，拉到天昏地暗、怀疑人生的那种。
可看着周大壮那双真诚又纯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一件小事。
那时候，周大壮也给过她淬体丹，她不知道底细，随手吃了两颗，结果拉了一整天，硬撑着谁都没说。后来周大壮无意中得知，自责了好几天，从那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给她送东西吃。
这辈子……
苏锦年默默伸出手，拿起一颗丢进嘴里。
苦。
苦得直冲头顶，苦得她整张脸都差点皱成一团。
“好吃吗好吃吗？” 周大壮眼巴巴地盯着她，满眼期待。
“还行。” 苏锦年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语气淡定，“师兄，这药我留着慢慢吃，一次一颗就够了，吃多了浪费。”
“哦哦好！” 周大壮立刻把剩下的药丸包好，一股脑塞到她手里，“那你都拿着！吃完了我再给你弄！”
苏锦年把药丸收好，继续默默扒饭。
她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接下来三天扎根茅房的准备。
刚吃没两口，又一道身影慢悠悠走了过来。
“哟，小师妹，大壮，你们都在这儿呢。”
声音温温柔柔，带着一股清雅书卷气。
苏锦年抬头。
五师兄沈惊鸿。
一身月白长袍，长发束玉簪，面容清俊，眉眼带笑，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一举一动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长得是真好看，好看得整个食堂的女弟子都在偷偷往这边瞟。
可只有苏锦年知道，这货内里藏着什么本性。
他是音修，法器是古琴，修为不算顶尖，却有个响彻修真界的副业 —— 话本作家，笔名 “红尘客”，专门写修仙情爱话本，在女修圈子里火得一塌糊涂，粉丝无数。
他上山修仙，根本不是为了得道飞升，纯粹是为了找素材。
“五师兄。” 苏锦年乖乖喊了一声。
沈惊鸿在她旁边坐下，笑眯眯地打量她：“小师妹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
“那就好。” 沈惊鸿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迹，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苏锦年，“对了小师妹，我最近新开了一个话本，主角是个重生回来的女剑修，上辈子惨得很，重生回到少年时改写命运，你觉得这个设定，能不能火？”
苏锦年夹饭的筷子，猛地一顿。
“重生归来的女剑修？” 她面无表情地重复。
“对！” 沈惊鸿兴奋得差点拍桌子，“就是那种，手握前世记忆，一路逆袭，虐渣变强的故事！你说火不火？”
苏锦年沉默两秒。
“…… 火。”
“是吧！我就说能火！” 沈惊鸿乐得不行，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笔，“对了，女主我想姓苏，你觉得苏这个姓怎么样？”
苏锦年：“…… 随便。”
“那就姓苏！” 沈惊鸿低头刷刷落笔，嘴里念念有词，“苏…… 苏锦…… 苏锦什么好呢……”
苏锦年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五师兄，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哎小师妹你别走啊！帮我参谋一下名字啊！”
苏锦年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再待下去，她真的忍不住要把这货的笔直接掰断。
走出食堂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柳如烟在不远处和几位女弟子说话，笑容温柔依旧；顾长夜独自一人立在练剑场上，剑气凌厉，身姿挺拔；三师兄谢云舟还没出现，多半又泡在藏书阁里研究阵法；周大壮正和厨娘大婶据理力争，争论 “锅烧穿到底是谁的问题”；沈惊鸿则低头埋头写话本，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
这些人，上辈子她一个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这辈子……
“苏锦年！”
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威严又带着几分温和的声音。
苏锦年转过身。
一位中年道长大步走来，青色道袍一尘不染，头发微白，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精神矍铄。
正是她的师父，云岚真人。
苏锦年立刻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师父。”
云岚真人上下打量她一圈，满意点头：“嗯，气色不错。走吧，今日新弟子入门测试，随我过去看看，多长长见识，别整天闷在屋里死修炼。”
“是，弟子遵命。”
云岚真人走在前面，苏锦年安静跟在身后。
走了几步，云岚真人忽然开口：“锦年。”
“弟子在。”
“你入我门下已有几日，感觉如何？”
“挺好的。”
“可有什么不适应？”
“没有。”
“缺不缺衣物、灵石、修炼药材？”
“不缺。”
云岚真人脚步顿了顿，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是不是，太乖了一点？”
苏锦年微微一怔。
云岚真人失笑，摸了摸胡须：“收你之前，我便打听清楚，你是个安静沉稳的孩子。可这几日，你也安静过头了。吃饭只扒白米饭，练功独自一人，师兄师姐找你说话，你也就只会嗯嗯啊啊……”
苏锦年低声道：“弟子只是…… 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没关系。” 云岚真人目光温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但别把自己闷坏了。有心事，有难处，跟你师兄师姐说，跟师父说。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外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上辈子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苏锦年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没再说话。
“行了，走吧。” 云岚真人收回手，继续前行，“再晚些，测试都要结束了。”
苏锦年快步跟上。
走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师父。”
“嗯？”
“淬体丹…… 普通人吃了，是不是会拉肚子？”
云岚真人一愣：“自然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锦年面无表情：“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云岚真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
苏锦年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大概还有两个时辰，药效就要彻底发作。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茅房位置记熟。
还有 ——
回头得跟周大壮说清楚，别再随便给她送淬体丹了。
可她又不想像上辈子那样，让他自责难过好几天。
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意识到问题，而不是直白告诉他 “你给的东西有问题”。
怎么让他自己明白呢……
苏锦年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
回头让沈惊鸿在话本里加一段 —— 体修好心给普通弟子送淬体丹，结果闹出大笑话的剧情。周大壮看了，说不定自己就悟了。
完美。
苏锦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后加快脚步，在心里疯狂回忆：茅房…… 到底在哪儿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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