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洪流中的手------------------------------------------，瞬间攫住了郝红梅的心脏。，眼睁睁看着那双视若生命的黄胶鞋被浑浊的浪头卷走时，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淹没了她。那不仅仅是鞋，那是她在艰难岁月里，仅存的一点体面，是她在无数个黑夜里默默**伤口后，依然能鼓起勇气走在人前的支柱。“我的鞋！”她发出的哭喊嘶哑而绝望，身体本能地向前倾，几乎要扑进那咆哮的洪流里。“不要命了！”，如同炸雷般在她耳边响起。孙少平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将她死死按在泥泞的土坎上。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隐忍和书卷气的脸，此刻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绷，雨水冲刷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焦急。，挣扎的动作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和脚下汹涌的洪水让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混合着泥水和泪水，狼狈不堪。“抱紧这棵树！”孙少平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失真，但却异常清晰。他将郝红梅的手强行按在土坎旁一棵顽强生长的小槐树的树干上。“无论如何不要松手！”，然后迅速松开她，在她惊恐的目光中，飞快地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根旧帆布腰带。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果断。“你……你要干什么？”郝红梅的声音颤抖着。。他用腰带的一端飞快地绕过郝红梅的腰，另一端则紧紧捆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粗糙的帆布勒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他抬起头，对上郝红梅惊魂未定的目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相信我，我们能撑过去。相信我”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郝红梅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在那个生活艰难、人人都过得不易的年代，在这个许多人对她避之不及的环境里，已经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就连她自己，都快要不相信自己还能拥有“安全”这种东西。，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专注地观察着水势的眼神，一种陌生的、混杂着依赖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悄然滋生。，人群一片混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她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下方洪水中那两个渺小的身影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当她看到孙少平逆着人流冲向郝红梅时，她感到的是震惊和不解；当她看到洪峰吞没他们时，她感到的是无边的恐惧；而现在，看到他们暂时安全，却又被困在孤岛般的土坎上，她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金波！怎么办？水还在涨！”田晓霞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抓住身旁金波的胳膊。
金波同样心急如焚，这个平日里乐观豁达的少年，此刻也慌了神。他看着下方湍急浑浊、还在不断上涨的洪水，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手无寸铁的同学，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去找人！去找老师！找大队干部！”金波猛地反应过来，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同学们喊道，“快！分头去！告诉他们这里有人被困住了！”
他的呼喊惊醒了众人。几个男生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向着公社和学校的方向拼命跑去。田晓霞也想跟着去，却被金波拉住。
“晓霞，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金波快速说道，他的目光扫过水面，看到一根被冲下来的粗大树枝，眼睛一亮，“我试试看能不能找点东西！”
他跑到路边，试图去寻找更长一点的木棍或者绳索。
田晓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在山坡边缘，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擦去脸上的水渍，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她看到孙少平用腰带将他和郝红梅连在一起，看到他似乎在不断对郝红梅说着什么，而郝红梅则紧紧抱着那棵小树，身体仍在剧烈颤抖。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她对孙少平的行为感到敬佩，甚至有一丝骄傲，看，这就是她欣赏的孙少平，有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善良。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感，也在悄悄蔓延——他为了郝红梅，竟然可以如此奋不顾身？
土坎上，情况越来越危急。
洪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反而因为上游持续不断的暴雨，水位在缓慢而坚定地上升。浑浊的水流已经没过了他们的小腿，冰冷的寒意如同**般刺入骨髓。水面上漂浮着更多的杂物：断裂的树枝、破烂的家具、甚至还有溺亡的****，时不时撞击着他们的身体。
郝红梅的体力在迅速消耗。寒冷、恐惧和刚才的挣扎，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手臂开始发麻，抱着树干的手渐渐松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
“坚持住！郝红梅！看着我！”孙少平察觉到她的状态，大声鼓励着她，右手紧紧抓着连接彼此的腰带，给她一个支撑的力。“救援很快就来了！想想你的家人！你不想让他们担心吧！”
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家人……郝红梅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憔悴的面容和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是啊，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要靠着读书改变命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求生的意志再次被点燃了一些。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抱紧了树干。
孙少平一边鼓励着郝红梅，一边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这场洪水虽然凶猛，但持续时间并不算特别长，主要集中在暴雨最激烈的这几个小时。只要他们能撑过这一波洪峰，水位就会逐渐稳定甚至开始回落。
他现在担心的，除了体力和寒冷，还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比如被上游冲下来的更大物体撞击，或者脚下这个土坎被洪水泡软后坍塌。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水面，像一头警惕的猎豹。突然，他瞳孔一缩——一根碗口粗、带着大量枝杈的树干，正被洪水裹挟着，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立足的土坎直冲过来！
若是被它撞实，就算不被直接卷走，也必然受伤，甚至可能撞散他们紧靠的这个小“孤岛”！
“小心！”孙少平只来得及大喊一声，猛地将郝红梅往自己身边一拉，同时侧过身体，用自己的后背对着树干冲来的方向。
他准备硬扛这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粗大的树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在了土坎上，溅起巨大的水花。孙少平在最后关头调整了角度，避开了主干，但一根尖锐的枝杈还是重重地刮过了他的右侧肩胛骨。
一阵**辣的剧痛瞬间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混合着雨水流下。
“少平同学！”郝红梅清晰地听到了那声撞击和孙少平的闷哼，也感觉到了通过腰带传来的他身体的瞬间僵硬。她惊恐地回过头，恰好看到孙少平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他身后水面上那片被撞得松动的泥土。
“我没事！”孙少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肩背的疼痛，声音依旧保持稳定，“抱紧树！千万别松手！”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他是郝红梅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他自己心中那份绝不轻易认输的信念，在支撑着他。
郝红梅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看着他明明受伤却依然挺直的脊梁，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恐惧和绝望，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震撼。
山坡上，田晓霞和金波也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少平！”田晓霞失声惊呼，双手紧紧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呼喊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在那边！”
“快！快！”
金波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道路尽头：“是公社的人！他们来了！晓霞，他们来了！”
救援，终于要到了吗？
孙少平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他心中微微一松，但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汹涌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