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我在澳门叠码的日子  |  作者:嘿韵  |  更新:2026-04-25
八万------------------------------------------,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陈海生的手机,翻他的通讯录。,备注乱七八糟——张总、李老板、王总、新濠VIP、永利豪客、金沙熟客……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三万、五万、八万、十二万。刚开始我以为是这些人的赌资,后来才发现是陈海生欠他们的钱。,加到最后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停了。。。,看着还在昏睡的陈海生。他蜷缩在床角,膝盖顶着胸口,像个没出娘胎的婴儿。那根断了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你到底借了多少人的钱?”我问他。。他还在睡。——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三年前在**东门老街花一百八买的,只穿过两次。我把衬衫穿上,对着卫生间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我瘦了一圈,颧骨开始有些凸,眼窝也深了一些。三年流水线上的夜班把我的肤色熬成了一种灰白色。。,我把七万五千块钱从陈海生的枕头底下拿出来,揣在身上。在楼下茶餐厅花十五块买了个菠萝包和一杯奶茶,一边吃一边往新濠天地方向走。。夜晚的**是赌场的天下,霓虹灯把半边天烧成金色,全世界的有钱人都挤在贵宾厅里一掷千金。白天的**是打工人的地盘,茶餐厅里坐满了建筑工地的工人和酒店的清洁阿姨,街上跑的是送菜的货车和送快递的电动车,空气里没有香氛,只有汽车尾气和下水道的味道。,铺面老旧,招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我走进去的时候,他还没到。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等。,阿龙来了。,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左手戴着一块劳力士绿水鬼,我后来才知道那块表值二十几万。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摘下墨镜,打量了我一眼。
“仲系嗰个样。”他说,“不过瘦咗。”
“打工打的。”
“打过工嘅人好用。”他叫了一杯冻柠茶,用吸管搅了搅冰块,眼睛一直看着我,“打过工嘅人知钱唔易嚟,唔会乱洗码。”
“什么叫洗码?”
阿龙笑了笑。那种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像是在教***小朋友认字。
“洗码就系将里码洗成现金码。客人搵你借里码,上枱赌,赢咗嘅就系现金码,可以直接换钱。赌场卖俾我哋里码系折头价——面值一百嘅码,我哋九十七蚊入货。我哋原价借俾客,赚差价。呢个系叠码仔最基本嘅收入。”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仲有就系码佣。客人喺赌枱上每落一注,赌场会计。无论客人输定赢,赌场都会按投注总额嘅千分之十到千分之十五分俾我哋做佣金。客赌得多,我哋赚得多。”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块投注抽十到十五块。一万块就是一百到一百五。如果一张赌桌一晚上流水上百万,叠码仔一晚上光码佣就能拿上万。
“呢一行最紧要系咩?”阿龙忽然问我。
“找到客人?”
“系搵到有钱客人。”他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唔系随便一个游客。系嗰啲可以一晚玩几十万、几百万嘅客。呢啲客先有肉食。”
“从哪里找?”
“咩嘢地方都有。”阿龙掰着手指头数,“**啲老板、上市公司高管、煤老板富二代、***——总之就系突然间有咗大把钱嘅人。佢哋唔一定识赌,但佢哋一定贪。”
他看了我一眼,补充道:“人就系咁。越有,越想有。”
“找到了呢?”
“带佢入厅。”阿龙说,“请佢食饭、饮酒、按脚、**——佢想玩咩你就安排咩。等佢玩开心咗,就会上枱。上咗枱,其他嘅……赌场会帮你搞掂。”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冻柠茶喝到一半,阿龙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热情无比:“喂,**!好耐冇见!几时过**玩啊?”
他一边讲电话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听到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大堆——什么“新厅开张”、“贵宾待遇”、“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之类的。那个语气,那种笑容,跟刚才跟我说话时判若两人。
五分钟后他回来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睇到未?呢个就叫搵客。呢个**,**做房地产嘅,每次过嚟至少带五十万现金。呢种客要日日问候,节日送礼物,过生日仲要亲自去**同佢庆祝。佢开心咗,一个电话就飞过嚟。”
“听着像谈恋爱。”
阿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声音很大,引得隔壁桌的阿伯都转头看过来。
“对,就系拍拖!你同客人嘅关系就系拍拖!佢系你女朋友,你要哄佢开心,要记得佢钟意咩颜色、食咩菜、饮咩酒。你要令佢觉得,嚟**唔系为咗赌,系为咗见你!”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
“不过,女朋友会离开你。客人输光咗,都会离开你。佢哋走嘅时候,唔会同你讲分手。佢哋只会唔接你电话。”
那天阿龙跟我聊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教我怎么辨认有钱人——穿什么牌子不重要,戴什么表才重要;怎么跟客人建立信任——第一次不要急着带人上赌桌,先请吃饭,再请桑拿,让他觉得你是个朋友;怎么在贵宾厅里察言观色——客人赢钱的时候要陪笑,输钱的时候要安慰,永远不要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客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本翻过无数遍的旧书。
我拿出手机想记笔记,被他一把按住。
“唔好记。呢啲嘢要入心。”
中午他带我去新濠天地走了一圈。我们从正门进去,穿过大厅,经过一排排闪着彩灯的***,再穿过***区。虽然是白天,赌场里依然人山人海,几百张赌桌没有一张是空的。**撞击的声音、***的电子音乐、荷官的报牌声、赌客的欢呼声和咒骂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浓汤。
我站在大厅中央,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氛,看着头顶巨大的水晶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赌场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血液加速流动、指尖微微发麻、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的感觉。
“想赌?”阿龙在旁边悠悠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一张***赌桌前站了快半分钟了。桌上刚开了一局,荷官正在派牌,周围的赌客伸长脖子等着翻牌。
“不想。”我说。
“想就系想,咪扮嘢。”阿龙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用的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正好拍在肩胛骨中间那一块,像是在拍掉我背上什么东西,“每个入赌场嘅人都想赌。你控制得住,你就系叠码仔。你控制唔住,你就系第二个陈海生。”
他带我上电梯,到了三楼。
三楼是贵宾厅区。走廊里铺着厚得能没过脚踝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发出暖**的光,每走几步就能闻到不同的香薰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烫金的铜牌:皇庭会、至尊会、翡翠厅、金御会……
“呢度就系真正搵钱嘅地方。”阿龙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皇庭会”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金色的小牌子,上面刻着“最低投注额:港币十万元”。
十万。
一把牌,十万。
我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两年,****才能攒到这个数。在这里,它只是进门的门槛。**就是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你,你的全部努力,在某些规则面前不值一提。
“惊?”阿龙看着我。
“不惊。”
“好。”他推开门,示意我跟进去。
贵宾厅里只有两张赌桌,一张闲着一张开着。开着的赌桌前坐了四个赌客,三男一女,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打扮看不出多有钱,但每个人面前的**都是厚厚一摞。我扫了一眼那些**的面值——橙色的十万、紫色的五十万、透明的百万。
四个人面前的**加起来,大概有两千万。
荷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女人,穿着合身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她正在发牌,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亚麻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手串。看到阿龙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荣哥。”阿龙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个叫荣哥的男人一边听一边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我的手上。
“手粗。打过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打过三年。”我说。
荣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阿龙说:“带佢行下。学下规矩。月尾考核,过到就留低。”
阿龙连忙点头:“多谢荣哥。”
我们退出贵宾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荣哥依然坐在角落里把玩着他的手串,赌桌上的四个人依然在专注地看着牌路,荷官依然带着那个标致的微笑。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我们刚才根本不曾进来过。
但我的人生轨迹,从推开那扇门开始,就已经转了方向。
出了新濠天地,阿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白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快就散了。
“开心?”
“嗯。”
“开心就啱。”他把烟灰弹掉,转身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但你要记住。今**觉得自己攞住一张入场券。但其实你攞住嘅系张单程票。上咗车,落唔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比刚才大了很多。
“欢迎嚟到**,细佬。”
第二天下班后,我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怎么跟客人打招呼,怎么假装对一个陌生人产生真诚的兴趣,怎么在牌路不好的时候说“下一铺一定中”。
陈海生醒了,靠在床头看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个小时。最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你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
“你的笑。”他说,“你笑得像是在求人。”
“这行不就是求人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残缺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的手腕,像是在确认手腕还在,“这行是让人求你的。你让他们觉得,你手里握着他们的运气。”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神在某一瞬间忽然变得清醒无比,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海生又回来了。
“你让他们觉得,你不是在骗他们的钱,是在带他们发财。你把他们的**养大了,他们自然就不会跑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你要小心。你养他们的贪,他们的贪也在养你的贪。”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那截断指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等哪一天分不清楚是谁的贪了,你就是我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穿着不合身衬衫、学不会假笑的年轻人。窗外的威尼斯人钟楼敲响了六点的钟声,钟声穿过狭窄的街道,穿过斑驳的墙壁,钻进这间只有二十平的出租屋里。
那钟声听起来像一个警告。
但当时的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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