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行山谣  |  作者:喜欢巴松的苍盈  |  更新:2026-04-25
:井中倒影------------------------------------------,抱月村显出了它本来的面目。,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那些老房子的屋顶。昨夜在月光和雾气里显得阴森诡*的村庄,在白日里看起来不过是一个破败的、正在缓慢死去的老村子。土墙上裂着巴掌宽的缝,瓦片掉了大半的屋顶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几栋房子已经塌了半边,檩条戳出来,像断掉的肋骨。。。。青石门槛上的灰尘还在,脚印也还在,方向确实是朝外的。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大约二十二厘米,换算成鞋码,三十六码左右。一个女人的脚。,举着相机拍了一张。白天光线充足,照片拍得很清楚。她把照片放大,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这个。”她把相机屏幕递到林秋声面前。,脚印的前端有一个很浅的弧形印记,像是指甲盖留下的痕迹。“光脚踩的。”林秋声说。“对。而且你看这里。”沈知意用手指点了点屏幕边缘,“脚印的深度不一样,脚尖部分比脚跟部分深很多。走路的时候如果是正常迈步,应该是脚跟先着地,脚跟的印子更深才对。这个人……是踮着脚走路的。”。:一个女人,赤着脚,踮起脚尖,从祠堂里面一步一步走出来。她的重心全部落在前脚掌上,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动物,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往上提。。。门上的朱漆匾额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顾氏宗祠”四个字是阴刻的,填了金粉,金粉已经脱落大半,剩下的一点在木头纹理里闪着暗淡的光。门缝大约有两指宽,林秋声凑近了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天井,天井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再往里是正堂,黑黢黢的,看不清楚。,门纹丝不动。不是锁了,是从里面闩上了。
从里面闩上。
门缝里的闩是整根的方木,一头插在门板上的铁环里,一头卡在门框上的凹槽中。这种门闩只能从里面操作,外面无论如何也拨不开。祠堂的院墙有将近四米高,墙上嵌着碎瓷片,**几乎不可能。
如果门是从里面闩上的,那昨晚那个“人”是怎么出来的?
林秋声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里,转身往回走。沈知意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祠堂,好像在怕那扇门会突然自己打开。
东厢房里,老**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三碗茶。茶是粗陶碗盛的,茶叶梗子在碗底舒展开来,茶汤呈深褐色,冒着热气。她看见林秋声和沈知意走进院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
“昨晚没睡好吧。”老**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秋声在方桌对面坐下来。这时候他才仔细打量了老**的相貌。她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窝深陷,但眼睛不浑浊,反而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黑石子浸在水里。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净得不像一个山村老人的手。
“阿婆怎么称呼?”林秋声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姓顾,叫我顾阿婆就行。”老**说,“这个村子大部分人姓顾,我也姓顾,祠堂里供的也是姓顾的。”
“昨晚那位敲锣的老人,也姓顾?”
顾阿婆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一只老猫听到了什么动静。“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在进村的路上。”
“那你们运气好。”顾阿婆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七月半,他走的是引魂路。活人撞见引魂路,按老话说,是要被带走的。你们能走到村子里,说明他没打算带你们。”
沈知意忍不住问:“他是谁?”
顾阿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梗,像是在斟酌什么。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茶碗边上。她把落叶拈起来,放到桌角。
“他叫顾长庚。”老**终于开口了,“论辈分,是我堂兄。今年六十五了。他是这个村子最后一个守祠人,也是最后一个会唱《行山谣》的人。”
“守祠人?”
“你们省城来的,不知道这些。”顾阿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抱月村的顾家祠堂,供的不是祖宗牌位。”
这话一出,林秋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祠堂不供祖宗牌位,供什么?
“供的是一口井。”顾阿婆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沈知意以为自己听错了。
“井?”
“祠堂正堂里,是一口井。”顾阿婆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顾家祠堂是围着这口井建的。先有井,后有祠堂,再有这个村子。乾隆年间,顾家的先祖从福建迁到这里,就是因为这口井。”
“这口井有什么特别?”
顾阿婆抬起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某种警告的意味,又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来。
“那口井,会照出不该照的东西。”
沈知意下意识地握紧了相机。
“每个月的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顾阿婆的声音压低了,“井水会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面,会照出一个人影。不是站在井边的人,是另一个人。每个人看到的不一样,但都是……已经死了的人。”
林秋声皱起眉头。他听过无数类似的民间传说,每个古村都有这么一两口“灵井”,大部分是水质问题造成的光学幻觉,或者干脆是以讹传讹。但顾阿婆说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我见过。”她说,“三十年前,七月十五的晚上,我站在井边往下看。井水里映出来的不是我自己的脸。是我男人。”
“您先生?”
“他那时候已经死了三年了。”顾阿婆的声音没有起伏,“修梯田的时候让石头砸了脑袋,抬回来的时候就不行了。三年以后,我在那口井里看见了他。他站在井底下,仰着头看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话,但是没有声音。”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第二天,村里最老的那个守祠人死了。顾长庚接了他的位置,从那以后,祠堂的井就被封了。井口压了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了镇字符。除了守祠人,谁都不能进去。”
林秋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昨晚祠堂里传出的女人哭声,想起门槛上那双往外走的脚印,想起窗纸上那个湿漉漉的手印。所有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但还没有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阿婆,您昨晚让我们听到什么都不要出门,是因为井吗?”
顾阿婆没有正面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蓝布褂子上的落叶,往屋里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今天是七月十六。月亮还是圆的。你们要是胆子大,今天晚上,去祠堂看看就知道了。顾长庚今晚会开祠。”
说完,她跨过门槛,消失在堂屋的暗影里。
上午剩下的时间,林秋声和沈知意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抱月村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从村头的古柏树到村尾的山神庙,大约有一里地,中间散落着四十多栋房子。大部分已经没人住了,门板被卸走,窗户成了黑洞洞的窟窿。有人住的房子大概还有十来户,都是老人,最小的看起来也有六十多了。
他们在村尾找到了那座山神庙。庙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石头垒的墙,石板盖的顶,门楣上刻着“山神之位”四个字。庙里面供的不是神像,是一块天然的石头,石头形状嶙峋,乍一看像一头蹲伏的野兽。石头前面摆着供品,几个干瘪的橘子,半碗米,还有一根燃了一半的蜡烛。
庙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他面前的地上画着一面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
“你们是省城来的?”老头的声音洪亮,跟他的年纪不太匹配。
“是。您是……”
“姓刘,叫我老刘就行。”老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位置,“昨晚上住在顾阿婆家的就是你们吧?听见哭声了?”
消息传得真快。
“听见了。”林秋声在台阶上坐下来。
老刘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很干。“听见就听见了,别多想。这个村子,到了七月半,没有一年不闹的。闹了上百年了,习惯了。”
“闹什么?”
“闹鬼呗。”老刘落了一颗石子,啪的一声,“你们看见顾长庚了没有?昨晚上他敲着锣满山转,领着一百多个纸人。那是给那些东西引路的。他敲一晚上锣,祠堂里的哭声就响一晚上。锣声停了,哭声也就停了。多少年了,一直这样。”
“那口井是怎么回事?”
老刘的手停在半空中,那颗准备落下的石子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放下。
“阿婆跟你们说了井的事?”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洪亮,变得小心翼翼的,“她说了多少?”
“说了井会照出死人的影子。”
老刘把石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山神庙里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那块石头还在原地。
“她没说全。”老刘压低声音,“那口井不只是照出死人影子那么简单。井里面,真的有东西。”
沈知意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是打更的,”老刘说,“在村子里打了四十年更。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大概是三更天,我走到祠堂附近,听见里面有水声。不是打水的声,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身的声。祠堂的门锁着,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那天的月亮很大,天井里亮堂堂的。我看见祠堂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那口井,井口压的青石板不知道被谁挪开了。井水在往上冒,漫过了井沿,流了一地。”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然后我看见,井里面伸出来一只手。”
“手?”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发紧。
“白得跟纸一样的手,手指头很长,指甲也是白的。那只手扒着井沿,像是要往外爬。我当时腿都软了,想跑,跑不动。后来是顾长庚突然出现了,他提着一面铜锣,铛地敲了一声。就一声,那只手就缩回去了。井水也退了回去,青石板自己挪了回来,把井口盖住了。顾长庚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老刘,你什么都没看见。回去睡吧。”老刘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自己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夜里靠近过祠堂。”
阳光照在山神庙的石头上,石头表面的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红色,像是渗进去的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林秋声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今晚祠堂开门,您去吗?”
老刘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们要去看?不要命了?”
“顾阿婆说顾长庚今晚会开祠。”
“她说的?”老刘的表情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释然的神色,“她说了,那就是真的。顾长庚……他听她的。”
林秋声记住了这句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村口又看见了顾长庚。
这一次是白天,看得真切。顾长庚的个子不高,身形消瘦,背微微佝偻着,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长衫,头上戴着那顶宽檐斗笠。他的脸很小,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
他正在村口的那棵古柏树下收拾纸人。昨夜那一百多个纸人经过雾气一夜的浸润,都有些发软变形了。他一个一个地把纸人摊平,放在石头上晾晒,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活物。
林秋声走过去的时候,顾长庚头也没抬。
“我知道你们要来。”顾长庚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省城来的先生,还有拍照的姑娘。顾阿婆让你们今晚来祠堂。”
“是。”
“那就来。”顾长庚把一个纸人的手臂捋直,那纸人画着两笔弯弯的眼睛,像是在笑,“带**们的东西。相机,手电,都带上。”
沈知意忍不住问了一句:“井里面,到底有什么?”
顾长庚的手停了一下。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纹路,像刀刻的。
“有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们看见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林秋声和沈知意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庚还蹲在那里,但所有的纸人都已经被翻了过来,正面朝上,一百多张画着五官的白纸脸齐刷刷地朝着天空,像一群被晾晒的鱼。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村子里陆续亮起了几盏灯,煤油灯的光从门缝和窗户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顾阿婆做了一锅红薯稀饭,配着自己腌的酸萝卜。林秋声和沈知意吃得心不在焉,顾阿婆也不劝,自己慢吞吞地吃了两碗。吃完饭,她从柜子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根红绳,串着三枚铜钱。一块黑布,叠得四四方方。
“红绳系在手腕上,进祠堂之前系。”顾阿婆说,“黑布是用来蒙相机的。拍照的时候,先蒙上黑布,再按快门。”
“为什么?”
“那口井不喜欢被照。”顾阿婆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去洗碗了。
夜里九点,月亮从山背后升起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浑浊的红色,今晚的月亮是青白色的,很亮,照得整个村子像镀了一层银箔。石板路上的每一道缝隙都清晰可见,屋顶的瓦片泛着冷光,远处的山影像一幅水墨画,浓淡分明。
林秋声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铜钱贴着皮肤,冰凉的。沈知意也系了,然后把黑布塞进相机包的侧袋里。两人对视一眼,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子里不是完全安静的。某栋老房子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一只猫从墙头上窜过去,碰掉了一块瓦片,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传不远,闷闷的。
祠堂在村子的中间偏西,他们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洞里透出烛光。不是煤油灯的光,是蜡烛的光,那种带一点橘**的、会摇曳的光。林秋声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青石门槛上昨晚那行脚印还在,但在烛光下看起来不太一样了——脚印的方向好像变了。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顾长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祠堂的天井里,摆了一圈蜡烛。整整三十六支,插在陶土的小碟子里,沿着天井的边缘围成一个圆。蜡烛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但一支都没有灭。天井中间的石板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用香灰撒出来的,线条弯弯绕绕,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四肢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顾长庚站在图案的正中央,手里提着那面铜锣。
他没有戴斗笠,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瘦削的脸。烛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那些纸人中的一个。
“来了。”他说,“把门关上。”
林秋声转身,把两扇厚重的木门合上,门闩落进凹槽,发出一声闷响。
“站到蜡烛圈外面。不管看见什么,不要跨进蜡烛圈。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出声。红绳系好。相机蒙上黑布再拍。”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那块黑布,展开。黑布很大,足够把整个相机包住。她把黑布蒙在相机上,只露出镜头的最前端。镜头对准天井中央的那口井——祠堂正堂的门也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确实是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烛光太暗,看不清楚刻的是什么。
顾长庚敲响了第一声锣。
“咣——”
铜锣的声音在祠堂的四壁之间来回弹撞,震得蜡烛的火苗齐齐跳了一下。锣声未落,顾长庚开始唱了。还是那种古怪的腔调,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像一根无形的线,往井里垂下去。
“月圆——之夜——”
“井水——清——”
“有魂——无主——”
“来相——应——”
唱到**句的时候,压在井口的青石板动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在动。石板和井沿之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底下拱。粉末和碎石子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掉进井水里,发出细小的水声。
沈知意握住相机的手在发抖。林秋声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稳住。
青石板挪开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隙,然后停了。
接着,井水开始往上涨。
不是涌出来,是涨。水面平缓地上升,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底下托着。水漫过井沿,漫过石板上刻着的镇字符,流到祠堂正堂的地面上。水流得很慢,但在烛光的映照下,水的颜色不对。
不是井水应该有的清澈或者浑浊。
是黑色的。
像墨一样的黑。
黑色的水在地面上蔓延,流到正堂门槛处就停住了,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拦住。然后水面开始波动,从中心向外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顾长庚的唱腔越来越高,铜锣敲得越来越急。
水面上,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像是用最细的白瓷捏出来的。五官精致得不真实,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梦话。脸浮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晃动,长发像水草一样在水里散开。
沈知意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蒙着黑布的相机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水面上那张脸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眼眶里面不是眼球,是两团浓郁的黑色,黑得像是能吸光。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沈知意,看向那台蒙着黑布的相机。
水面剧烈波动起来,那张脸开始下沉,但那双眼睛还留在水面上,直勾勾地盯着。然后,一只白得跟纸一样的手从黑色水面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尖长,朝着蜡烛圈的方向抓过来。
手碰到蜡烛圈的边缘,停住了。
三十六支蜡烛的火苗同时窜高了一截,橘**的光变成了青白色。那只手在光圈边缘试探着,指甲刮过石板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顾长庚猛地敲了一下铜锣,声音震耳欲聋。
“退!”
他大喝一声。那只手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水面上。然后黑色的水开始倒流,沿着来时的路径退回井里。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挪回原位,把井口重新封住。水面消失前最后那一瞬,那张女人的脸又浮上来一次,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林秋声,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林秋声认出了那个口型。
“还我。”
一切归于寂静。蜡烛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天井里的香灰图案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残缺的人形。顾长庚放下铜锣,他的脸上全是汗,胸口的衣襟湿了一**。
“拍到了吗?”他问。
沈知意低头看相机。她的手还在抖,翻看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拍到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秋声接过相机。黑白照片上,黑色的水面上,那张女人的脸清清楚楚。眼睛是睁开的,黑洞洞的眼眶对准镜头。但在照片的边缘,井沿后面,正堂的暗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顾长庚。
顾长庚当时站在天井里,不在正堂。
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旧衣裳,头发披散着,面目模糊。一只手按在井沿上,手指修长,指甲尖尖的。跟昨晚按在窗纸上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林秋声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最大倍数,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脚。
赤着脚。
踮着脚尖。
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跟祠堂门槛上的那行脚印,完全吻合。
“这不是井里的东西。”林秋声抬起头,看着顾长庚,“井里的东西是假的。但照片里这个人,是真的。她站在正堂里,站在你背后。”
顾长庚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黑洞洞的正堂。蜡烛的光照不进去,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片黑暗里,确实站着什么东西。
“她一直都在。”顾长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三十年了,她一直都在。”
正堂深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有人在等一个答案。
等得太久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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