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日初逢 砚色惊鸿------------------------------------------，一襟风雪识故人。，出身洋务世家，一朝零落寄身京邸，守着旧梦与新知，在深宅小院里静度流年。，字砚之，江南名门子弟，怀实业之志北上，于茫茫人海中，重寻儿时那抹身影。，译局再见，王府偶遇，雍和相认。兰草金锁埋旧事，菩提手串系相思。，已是十年尘梦牵肠。，身如飘萍，偏偏这一段相逢，成了彼此心底，最安稳的光。，深冬，京城落着细雪。，炉火烧得很暖和。沈茹随女眷路过，便进来暂避风雪。她衣着素净，样式简雅，料子温润细密是上等私裁，却半点不张扬。她未在诗词集前久留，独自走到洋文杂书的角落，望着架上两本英汉对照字典迟疑——一本皮面旧损，一本书脊开裂。她拿起旧本翻了翻内文，又掂了掂另一本，神色间满是斟酌。，轻声提点：“这本外皮虽旧，内页完整字迹清楚；那本脊裂，怕是放不长久。”，颔首轻声道谢：“多谢指点，我正犹豫不定。”说罢便选了那本旧而完整的，走到柜前结账。青年见她这般年纪的姑娘，不似寻常闺阁中人只留恋诗词花样，反倒在洋文书架前细细甄选，举止端方有度，心下讶然，便随口与她聊了几句新近传入的天文地理诸类西学杂记。，偶尔应声，语气温和有礼。雪意未歇，不多时两人便各自告辞，未曾通名，只这雪日一遇，在彼此心底留了淡淡一笔。，雪霁天晴，寒意未消。沈茹独自前往宣武门外的京师译书局去，此行所求，并非寻常洋文书籍，而是一册译印精美的西洋草木花鸟图册。这份心思，要追溯至她的幼年。她本是沈家后人，父亲精通西洋机械之学，彼时正供职于金陵制造局，因办洋务要务常与两**督府接洽，便举家居于两**督府中。府中往来皆是讲求实业洋务的前辈，她自小耳濡目染，心底便埋下了对西洋格致之学的好奇，闲时也爱翻看府中花木图谱，记认草木之名。后来家中突生变故，父母离世，她辗转来京，寄居于裕家，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喜好，却从未淡去。如今枕边那本用自己私蓄置下的英汉旧字典，若只用来识几句寒暄、看几篇闲文，便也辜负了幼时在总督府，耳濡目染的那些洋务新知，辜负了自己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是西洋新知汇聚之地，也是京城中最易寻得海外珍籍的所在。这里多是洋务新贵往来，风气虽开却也森严，沈茹并不常来，可今日，她非来不可。她在林立的书脊间穿行，目光冷静如恒，全无寻常闺秀的慌乱张望，忽地，在一排厚重的法律典籍书架尽头，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窗边立着的，竟是那日雪中旧书局里，为她指点选书的青衫青年。，他已非彼时素衣简衫的模样。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外罩一层玄狐皮褂，暖意与贵气兼具，最惹眼的，是他头上那顶黑貂暖帽，帽檐正中嵌着一枚祖母绿帽正，色如凝翠，水头清亮，雪后天光一照，碧色幽幽流转，竟带着几分宫中之物才有的沉敛气度。，心下骤然一紧。这般品相的祖母绿，她幼时在两**督府的旧谈里便听过，是西洋至宝，一等一的稀罕之物。更何况她知晓，两年前张荫桓自西洋归朝，曾带回一批奇珍本欲进献宫中，后因故触怒天颜，宝物便辗转流落宫外。能将这般珍宝公然嵌在帽正上佩戴，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青年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亦微怔，认出这是那日风雪里，为一本旧字典反复斟酌、衣着素净却自有风骨的姑娘。他眼底的讶异转瞬即逝，随即化作温和有礼的浅笑，微微拱手，分寸恰到好处，既认了旧识，又不显得唐突。沈茹迅速敛去心头波澜，垂眸轻轻屈膝回礼，姿态沉静，无半分失态，只是她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眼祖母绿的光，已在心底落了深深一笔。原来那日的路人，竟是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
她不再多留，微微侧身从书架另一侧轻轻退开，寻到自己要的那册花鸟图册，便走到柜前结账。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她借着柜台上方那面蒙尘的旧铜镜，飞快地自镜面反光中掠了一眼窗边的方向，只见那玄色身影仍立在原处，帽正上的碧色在冬日淡光里，幽幽地亮着。她迅速收回目光，垂眸理好袖口，步履轻稳地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顾砚辞望着她素净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捻了捻帽正边缘。这姑娘衣着低调却料子上乘，不似普通闺秀浮躁，偏偏要在译书局寻海外草木珍册，这般心性，这般眼界，倒真是少见。
出了译书局，寒风迎面卷来，沈茹才觉掌心微微发潮。她将那册花鸟图册拢在袖中，纸页微凉，却似揣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方才帽上那一点碧色，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明明只惊鸿一瞥，竟比她过往见过的所有珍奇宝饰，都更觉灼眼。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步履依旧轻稳，不曾流露半分心绪。寄人篱下这些年，她早已学会将所有惊涛骇浪，都藏在平静无波的眉眼之下。
一路踏着凉薄日光回裕府，府门前仆役往来洒扫，内宅隐约传着人声，倒还留着几分日常烟火。她从侧门悄声而入，避开前院忙活的下人，径直回到了自己那处偏僻却干净的小院落。院中栽着几株枯梅，枝桠映着灰蓝天色，清寂得很。
她在窗下坐定，取出那本用自己私蓄置下的英汉旧字典，又摊开新得的花鸟图册，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细密的彩绘与注解。奇花异草，灵禽珍羽，那些旁人看来不过闲趣的图谱，于她而言，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想起江南总督府的庭院，想起父亲案头的机械图纸，想起府中往来前辈谈论洋务的话语，想起译书局窗边那道玄色身影，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同她一般，目光不拘于方寸天地，心里装着世间风物与四方新知。只是那人身份贵重，帽顶珍宝皆为宫流旧物，与她这般孤身寄人、家世零落的人，自有云泥之别。
沈茹轻轻阖上书页，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一并按捺下去。不过萍水两相逢，何必记挂于心。
夜色渐深，小院里只剩一盏孤灯，映着她伏案的身影。她不知的是，同一夜，京城另一处深宅之内，亦有人对着一盏灯火，想起了雪日书局里，那个对着旧字典反复斟酌的素净身影。
顾砚辞指尖仍残留着触碰帽正的微凉触感，他随手取下暖帽置于案上，那枚祖母绿在灯下静静沉光，一如白日里，她眼底藏而不露的清亮。
二人未曾问彼此姓名，未曾知对方家世，雪日初逢，译局再遇，不过寥寥数语，几次相望，却偏偏，都将那道身影，轻轻记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