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泡面与显示器------------------------------------------ 1：陆家嘴的最后一夜时间：23:47地点：上海陆家嘴，某写字楼，17层。，精算师，陆家嘴某保险公司中台骨干。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还在算客户死亡率表。屏幕上的表格摊开到第247行，绿色单元格里全是数字。。偏高。坐了十一个小时没动。。冷掉的拿铁，表面结了层奶膜。桌角堆着三个泡面桶，红烧牛肉面，统一牌。第一个干了，第二个还剩点汤，第三个刚泡好。。我掀开盖子，热气带着味精味涌上来。，眼睛没离开屏幕。第247行，三十五岁男性，互联网工程师，日均12小时，*MI 26.4。回车。猝死概率0.73%。.15%风险溢价，保存。——打开新工作表，把自己的参数填进去。年龄35，精算师，日均11.5小时，*MI 23.1，心率92，咖啡**杯。。。.89%。。。0.89%，业内叫"建议关注"。问题是没人关注我。我笑了笑，继续吃面。第248行，项目经理，高血压，0.91%。第249行，金融从业者，吸烟，1.12%。第250行……
舌头卷了一大口面，塞太满。嚼了两下，有点干。吞。没下去。又试。面块卡在食道里。
我咳了一下。没用。更疼了。
抓起咖啡杯仰头灌。冷拿铁滑下去，面块纹丝不动。我放下杯子，右手握拳抵住胸骨下方，给了自己一记海姆立克。没效果。工位靠背是固定的。写字楼的空间规划从来没考虑过员工会被泡面噎死。
心跳加速。103。115。128。
视野边缘出现小黑点。缺氧。气道异物梗阻的黄金时间四到六分钟。
我看了眼右下角：23:51:18。
本次事件死亡率：约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让我冷静了一点。15%不是100%。有空间。
我弯腰用腹部抵住桌沿，用力挤。第三下，面块松了。猛咳——
面块没出来。我失去了平衡。
向前栽去。额头磕在显示器上。液晶屏幕一声脆响，像冰面开裂。裂纹向四周辐射，蓝色电光在裂缝中游走。我最后的念头不是"我要死了"，是——这显示器公司财产，惠普24寸，1899元，算工伤吗？
然后光从裂缝中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显示器故障光。是旋涡。蓝绿色的、带着Excel底色的光。绿色单元格，蓝色边框，白色数字——算了一半的第250行——全部从屏幕里涌出来，像被吸进一个倒置的漏斗。
我想抓住桌沿，手指滑过桌面，勾到了泡面桶边缘。桶翻了。残汤洒在手背上，温热。
光吞没了一切。
我最后的意识落在表格最后一行。第999行。有个名字。不是我输入的。"山德鲁"三个字闪了一下，被光吞没。
没看清。
我唯一想的是：这单死亡率还没算完。
Scene 2：草原上的A4纸
时间：推测清晨地点：未知。草。很多草。
我醒来时脸朝下。
嘴里有根草。苦的。我吐掉，动了动手指。右手贴着地面，泥土混着碎草屑。左手攥着什么——纸。半张A4纸，边缘焦黑。
我翻身。
天空蓝得不真实。没有雾霾。没有PM2.5。没有尾气味。
……空气清新到可以卖钱。在上海，这瓶空气能标价五十块。
职业病。**。
我坐起来，很慢，怕哪断了。四肢还在。头有点疼，无外伤。西装左袖磨破了，衬衫第三颗扣子没了。眼镜右镜片有道划痕。
我攥着那半张纸。打印出来的表格。只剩上半截，第1行到500行左右，下半截不见了。边缘焦黑，摸起来有炭化感。有股臭氧味。
我翻过来。背面是黑色水笔写的备注——"35-45岁男性猝死概率模型V3.2，参数待复核"。字迹模糊，还能认。
我站起来。草地很软，我晃了一下才稳住。环顾四周。
草原。绿色、起伏、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带着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远处有山丘。天空是钴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飞机尾迹，没有陆家嘴的写字楼剪影。
我花了两秒消化。
然后抬头，看见一只鸟。
不是普通的鸟。翼展五米往上。棕金色羽毛，翅膀末端深褐色。鹰的脑袋，喙弯曲如钩。身体后半段是兽毛，后腿粗壮，四只爪子。
狮鹫。
《英雄无敌3》。恩塔格瑞**。城堡势力**兵。攻击13，防御13，伤害3-6，生命25，速度6，特技无限反击。
游戏数据在脑中自动调出。另一个声音也在跑：飞行生物，有攻击性，建议规避。
风突然加大。狮鹫翅膀扇动，气流从天而降，A4纸从我手中被抽走。
我伸手去抓。纸从指尖滑过，被风吹上半空。狮鹫从正上方掠过，翅膀带起的风把纸吹得更远。我跳起来够，指尖碰到了一角，但纸太轻了。
我盯着狮鹫背影看了三秒。
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算——翼展五米，体重少说八十公斤，这要是俯冲下来……
我停住。
狮鹫不是重点。重点是：狮鹫是游戏里的生物。游戏里的生物出现在我眼前。这意味着，要么我疯了，要么我不在陆家嘴了。
我低头看手。手背上有干涸的油渍。西装袖口破了。眼镜划痕还在。
感官正常。幻觉概率降低。
狮鹫远处盘旋一圈，发出一声鸣叫。混合了鹰啸和猛兽低吼。宣示领地，或者搜索猎物。
我蹲下来，缩进草丛，手在抖。肾上腺素。我攥着剩下的半张纸。
脑子在转：未知环境，有攻击性飞行生物，无武器，无掩体，无通讯。生存概率？算不出来。变量太多。
我攥紧那半张纸。只剩半张了。第1行到500行的客户数据还在，背面还有空白。这是我唯一的现代物品，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狮鹫又盘旋一圈。它似乎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不感兴趣。一个蹲在草丛里、穿破西装的三十五岁男人，不构成高价值猎物。
我苦笑。在保险公司的客户分级体系里，我也从来不是高价值客户。
狮鹫飞走了。翅膀轮廓消失在山丘后面。
我站起来。腿麻了，蹲太久。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内袋里还有名片夹——"江野，高级精算师"——以及一支没水的签字笔。十二张名片，蓝底白字。在草原上，这些东西的价值约等于零。
远处有个石塔的轮廓，西北方向，约一到两公里。石灰色，人造结构，废弃建筑。
我吸了口气。青草味涌入肺叶。没有尾气味，没有空调循环的陈腐空气。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第247行，互联网工程师猝死概率0.73%。第248行，项目经理0.91%。第249行，金融从业者1.12%。这些数字依然有效——概率是无国界的。2加2在任何**都等于4。
我需要个计划。理性的、可量化的计划。
签字笔没水了。我在地上捡了块碎石，扯下一根草根——断口处有白色汁液，带着黏性。我蘸了蘸碎石尖，在纸背面划了几行字。笔迹很淡，勉强能认。
当前处境：未知地形，未知生物（狮鹫），无武器，无补给。72小时生存概率约23%。死因：生物攻击（40%）、脱水（25%）、失温（20%）、未知（15%）。目标：石塔。西北方向。
我盯着23%看了五秒。
这单死亡率百分之七十七。保费该涨。
Scene 3：用概率建模狮鹫
我蹲在草丛里，手还在抖。
心跳从峰值回落，但脑子停不下来。三十五岁精算师的脑子已经固化了，像台永远开机的服务器，风扇嗡嗡响，关不掉。刚被狮鹫掠过，思维回路还在跑模型。
我掏出A4纸摊在膝盖上。纸面有折痕，背面还有一小块空白。我蘸了蘸草根汁，在角落划了几个***。
狮鹫返场——短期15%，中长期45%。水源——石塔方向概率60%。食物——没有。优先级：水＞食物。
如果游戏设定有参考价值，一只野生狮鹫的战斗力相当于三到五个普通步兵。我一个人手无寸铁，战斗生存概率接近零。
规避是唯一理性的策略。
每划一行，控制感恢复一点。数字是安全感的来源，即使在最荒诞的处境里。
狮鹫没回来。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我判断短期风险窗口关闭，决定移动。目标石塔，西北方向。穿过草原，在水源耗尽前到达。
我站起来，猫着腰前进。
草原的风不大但持续，吹过草丛发出沙沙声。好处是可以掩盖脚步声。坏处是也掩盖了其他东西的脚步声。预警窗口约五到十秒。不够理想。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石塔变清晰了——灰色石头，大概三层楼高，尖顶塌了一角。废弃建筑。风险较低，但不确定内部有没有其他生物。
然后我遇到了那只野兔。
它从草丛里跳出来，离大概三米。灰色皮毛，耳朵竖立，约两公斤重。停了一下，转头看我。警觉，但没跑。
我对着它开了口。
"根据我的计算，你逃跑成功的概率是87%。"
野兔耳朵动了一下。头微微倾斜。
"你距离最近的安全掩体大约两米。你的加速度可以在零点三秒内达到最高速度，约每小时五十公里。我没捕食工具。所以你逃跑成功的概率是87%。"
野兔看了我三秒。也许是四秒。
"但是，你被我抓住的概率是13%。从期望效用理论来看，逃跑是最优策略。"
野兔又看了两秒。跑了。
零点五秒内消失在草丛中。视网膜只留下一道灰色残影。
我蹲在原地，愣了一秒。
刚才，在野兔跳走前最后一瞬，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数字浮在它头顶。"87%"——和我嘴里说出来的数字一模一样。像一层淡淡的水印，印在空气里。
我眨了眨眼。数字消失了。
眼花了？脱水导致的视觉异常？还是低血糖？我摇头。87%。刚才自己算出来的数字，大脑自动投射到视野里。压力下的认知偏差。不值得深究。
我继续走。石塔越来越近。灰色石块，风化表面，一扇敞开的门洞像张漆黑的嘴。
我评估进入的风险：未知内部环境，可能有野生动物，可能有结构坍塌。但不进入风险更高——草原夜晚温度下降，失温概率在没有遮蔽的情况下超过50%。石塔是唯一掩体。
纸背面还有最后一点空白。我划了一行字：众生之瞳？
然后划掉了。不是众生之瞳。是眼花。样本量不足，不纳入模型。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朝石塔走去。
Scene 4：草原上的第一个黄昏
我走进石塔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塔内空气比外面凉，带着尘土和干燥霉菌的气味。我用脚尖踢了踢地面，积灰约两毫米，至少三个月没人进出。也可能更久——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尺度是个未知数。
我绕了一层走一圈。空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中间一截螺旋石梯通向二楼。扶手断了一截，台阶上有碎石和风干的鸟粪，已经钙化。没有水迹，没有食物残渣。石墙上有些刻痕，像是某种文字或符号，看不懂。
安全。暂时。
我找了个角落，把碎石踢开，坐下来。背靠着石墙，凉意透过衬衫渗入皮肤。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铺在腿上。左袖肘部磨破了，衬衫腋下位置有汗渍，干了之后结出白色盐霜。
我掏出那半张A4纸。折痕处几乎要断开。我小心翼翼地摊开，借着窗口光线盘点"资产"。
纸正面：死亡率表第1-500行。背面：几行用草根汁写的风险评估，还有最后一点空白。
西装一套（磨损）。眼镜一副（右镜片划痕）。名片夹一个（"江野，高级精算师"×12张，草原上等价物：零）。签字笔一支（墨水）。碎石一块。草根汁"墨水"（即将耗尽）。
还有一项：未知现象（可能为眼花，表现为看到概率数字浮于生物头顶，样本量：1次）。
我盯着"未知现象"看了很久。在旁边划了两个字：待核实。
我把纸翻面。正面那些数字，在陆家嘴深夜算出来的，此刻在异世界石塔里依然有效。概率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失效。2加2在恩塔格瑞**还是等于4——从狮鹫的飞行轨迹来看，空气动力学成立，数学大概率也成立。
数学成立，那这个职业还有用武之地。
我用碎石蘸最后一点草根汁，在纸背面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潦草。
生存计划V0.1：第一优先级——水。72小时生理极限，安全窗口48小时。石塔周围无明显水源，明天需扩大搜索半径。第二优先级——找人。九种族，有城镇村庄。第三优先级——搞清世界规则。
我停笔，抬头看窗口。
太阳沉到地平线附近，天空从钴蓝变成橘红。草原在夕阳下变成金色海洋，风一吹，草浪起伏。没有高楼遮挡，没有玻璃幕墙切割灯火。
孤独感突然涌上来。
不是恐惧。恐惧是面对已知威胁的反应，威胁清单列得够清楚了。孤独是另一种东西——当你意识到整个世界消失了，而你没有备份的时候，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空洞。陆家嘴的写字楼。17层工位。惠普24寸显示器。冷掉的拿铁。泡面味道。同事们——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全、只在电梯里点头的同事。全部消失了。
我算过无数人的生死概率。每天和死亡打交道，用数字把别人的生命切成可管理的段落。35-45岁男性。猝死。0.89%。把自己也压缩成了一个数字，一个单元格，一个百分比。
现在来到一个世界，死亡概率不能用历史数据估算。没有死亡率表，没有生命表。一切从零开始。样本量为零的模型，什么也算不出来。
我低下头，继续写。写字可以让人冷静。数字可以让人冷静。
SWOT：优势——精通概率建模，逻辑思维严密，*MI正常。劣势——不会魔法，不会剑术，不会骑马，不会野外生存，不会格斗，路痴。机会——暂无。威胁——所有东西。
我盯着"所有东西"看了三秒。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石塔里回荡，干巴巴的。三十五岁精算师，在异****个黄昏，对着一张破纸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嗓子发紧。不是哭。是干。脱水早期。
综合竞争力评分约等于零。简历会被直接筛掉。不会魔法不会剑术，唯一的技能是会算概率——在这个世界里，谁会需要精算师？
我又看了看纸的正面。第1行，第2行……第500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把他们压缩成数字，预测死亡概率。这是工作。工作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意义。
我把纸翻过来，翻过去。正面数字，背面计划。再翻一次——
然后我看到了。
第500行下方。纸的最后一行。第501行。那里有一行字。
"山德鲁。"
三个字。打印体，宋体五号，和上面所有客户的格式一样。姓名栏：山德鲁。其他所有参数栏：空白。只有名字，没有数据。
我不记得输入过这个名字。那天晚上算到第250行，保存了文件，没有继续。第501行不存在于记忆里。
山德鲁。亡灵巫师。恩塔格瑞**传奇英雄。《英雄无敌3》死亡阴影战役主角。不是客户。是***。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把纸举到窗口光线前检查。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墨迹和其他行一样均匀。正规的机器打印文本，出现在一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上。第501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
没有解释，没有上下文。像一份未完成的保单，只填了被保险人的名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光线越来越暗。
我在旁边用碎石划了几个字：来源不明，待核实。
我把纸小心折好，塞回西装内袋。石塔里暗了下来。我蜷缩在角落，把西装外套裹在身上。寒意从石墙渗过来。
远处传来一声鸣叫。狮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我能判断的东西太少了。
我只能判断一件事：明天不会平静。
我闭上眼睛。石塔地面很硬，碎石块硌着尾椎骨。A4纸在胸口位置，隔着衬衫能感觉到纸的硬度。第501行，三个字，藏在五百行数字后面，像一个沉默的伏笔。
失去意识前，我的大脑自动运转：
72小时野外存活概率约23%。死因分布不明。变量过多。模型置信度低。
建议：明天找到水。优先级：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