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名

1 归乡
火车在长白山脉的褶皱里穿行，窗外是墨绿与铁灰交错的林海。陈默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本发黄的《东北民俗考据手札》，书页边角卷得像秋天枯叶。这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之一，扉页上用毛笔小楷写着“陈金生记，戊辰年冬”，算来已近百年。
对面座位的老**第三次打量他。她头发花白，梳成整齐的发髻，深蓝色棉袄洗得发白。“后生，”她终于开口，口音浓重得像陈年的酱，“你往哪去？”
“石砬子屯。”陈默合上书。
老**脸上的皱纹突然聚拢，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她没接话，低头从布袋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是几个粘豆包，递过来一个：“吃。”
陈默道谢接过，豆包还温热。老**看着他吃，忽然说：“那地方现在没啥人了。年轻人都往外走，剩下些老棺材瓤子。”
“我回去看看老宅。”陈默说。其实不完全是这样。他是民俗学博士生，这次回乡表面是整理祖父遗物，实则是为论文搜集萨满文化遗存。石砬子屯曾出过好几位“大神”——这是本地对萨满的称呼。
“你姓陈？”老**眯起眼，“陈金生的孙子？”
陈默惊讶点头。
老**长长“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反复**那个红布包。直到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她起身时突然弯腰，声音低得几乎被火车汽笛吞没：“你爷的东西，有些不能翻。特别是那面鼓。”
陈默想问清楚，老**已挤进下车人群，那件深蓝棉袄在人流中一闪，不见了。
石砬子屯比记忆中更荒。屯子依山而建，几十户泥坯房大多屋顶塌陷，窗洞像挖掉的眼睛。只有屯西头还有几缕炊烟。陈默的老宅在屯子最深处，背靠一片白桦林。三年没回，院门上的锁锈死了，他踹了几脚才开。
院子里的荒草齐腰深。正房五间，东屋是祖父生前住的地方。陈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午后光线里翻滚。屋里摆设简单：一铺炕，一张八仙桌，一个老式立柜。桌上供着个木牌位，没有字，只刻着些扭曲的纹路。
陈默放下背包，开始整理。祖父的东西大多在立柜里：几本手札，一些泛黄的照片，几件萨满法器——腰铃、神帽，还有一面单面鼓。鼓面蒙的皮子已发黑，手柄上缠的红布褪成了粉白。陈默拿起鼓，很轻，轻轻一晃，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干燥的种子。
他忽然想起火车上老**的话，把鼓放回原处。
第一夜平安无事。陈默在祖父的炕上睡下，窗外是连绵的松涛声。只是半夜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柜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得像能吸**。他以为是风，翻身又睡了。
2 三日问名
第二天，陈默开始走访还住在屯里的老人。
屯子现在只剩七户人家，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最年长的是赵三爷，九十二了，耳不聋眼不花，一个人住在屯东头的马架房里。陈默去时，他正坐在院里剥松塔。
“陈金生的孙子？”赵三爷抬眼看他，手上没停，“你爷走了三年，你是头一个回来的陈家后人。”
陈默递上带来的白酒和罐头。赵三爷不推辞，收下放在脚边：“想问啥？”
“我爷爷当年，是不是真的……”陈默斟酌用词，“能请神？”
赵三爷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你爷没跟你说过？”
陈默摇头。祖父晚年极少提当年事，只偶尔在酒后喃喃些听不懂的词，什么“鹰神开路蟒仙护身”。父亲年轻时外出读书工作，对这些嗤之以鼻，说那是封建**。
“你爷是咱屯最后一个正经大神。”赵三爷眯起眼，看向远山，“他年轻时得过一场大病，高烧七天，水米不进。第八天醒了，就能说几种听不懂的话，能看病，能看事。后来就立了**，号‘金生堂’。”
“**？”
“就是供仙家的地方。”赵三爷说，“狐黄白柳灰——狐狸、黄皮子、刺猬、蛇、老鼠，这些生灵年久得了道，要借人身积功德。大神就是他们的弟子，帮他们行道。”
陈默在本子上记着。这些都是珍贵的口述史料。
“你爷的掌堂教主是位蟒仙，道行深。”赵三爷声音低下去，“但他临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