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回门归乡  |  作者:天音律  |  更新:2026-04-29
旧影------------------------------------------。,缝隙里长出墨绿的苔藓,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脊背上。那只死鸟的血迹在鞋底留下一串断续的印子,延伸到十几步外就淡了,被雾气吸收,仿佛从未存在过。可我知道它存在过——那温热的触感,那折断的颈骨在我脚下发出的轻微“咔嚓”声,还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玻璃珠般的眼睛。,或者说,在提醒我时间的流逝。。四十九天的第二天。而我甚至还没开始清洗尸骨,更别提找出凶手后代让他们在尸骨前磕头认罪。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危险。,灰瓦木墙的吊脚楼像浮在水中的岛屿。几盏昏黄的电灯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舍的轮廓。时间还早,但已经有早起的人家亮起了灯,窗口晃动着人影,炊烟在浓湿的空气中沉甸甸地低垂,久久不散。,两层小楼,外墙贴着俗气的白瓷砖,是十年前父亲打工挣钱回来盖的,在寨子里算不错的房子。但此刻,这栋房子给我的感觉比老宅更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像有人住,倒像一座坟墓。。没有回应。,重一些。“爸?妈?”,像是有人慌慌张张地走动,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压抑的争执,母亲尖细的嗓音和父亲沉闷的呵斥。最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母亲半张苍白憔悴的脸。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是我,瞳孔骤缩,像是见鬼一样。“青禾?你、你怎么下山了?不是让你……”她话没说完,就被父亲一把拉开。父亲的脸比母亲更难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才几天不见,像老了十岁。“回去。”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马上回老宅去,天黑了就别出来。爸,我有事要问——回去!”他低吼,手在发抖,“那些事不能问,问了要出人命!阿秀的事吗?”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永心的事?还是奶奶当年躲在柳树后,眼睁睁看着阿秀被沉溪,却一个字不敢说的事?”。他后退一步,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胸口。母亲则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簌簌往下掉。
“你、你怎么知道……”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阿秀告诉我的。”我说,故意用平静到冷酷的语气,“她的尸骨我捞上来了,就在老宅堂屋里。她给了三天时间,洗干净,晒干。但第二件事,我得先弄明白——永心是谁,他的后代是谁,为什么阿秀要他们磕头认罪。”
“冤孽……都是冤孽啊……”母亲瘫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啜泣。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雾都开始散去,天光渐亮。远处传来鸡鸣,寨子里有了人声,有早起的人挑着水桶去井边,竹扁担吱呀作响。他终于侧过身,让开一条缝。
“进来吧。但别太久,天光大亮前你得离开。”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线香和霉味。堂屋正中摆着***遗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燃到一半。但奇怪的是,遗像前还摆着另一个小小的牌位,没有名字,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靛蓝土布衣裳的年轻女子,眉眼细长,笑容羞涩。
是阿秀。和溪边那张照片上一样,只是这张更旧,边角卷曲,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临走前交代的,”父亲看着那个牌位,眼神复杂,“让我们悄悄供着阿秀,别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但我们不敢,只在头七那天烧了炷香,就收起来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它自己又出现在这里,怎么收都收不走。”
“昨天晚上什么时候?”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大概子时过后,”母亲声音发颤,“我起夜,就看见它摆在这儿了,香炉里还插着新点的香,可我们谁都没点……”
我倒吸一口凉气。阿秀不仅能出现在老宅,还能下山,还能进到别人家里,移动物品,甚至点香。她的力量在增强,或者说,随着“守宅”的进行,她的限制在逐渐**。
“说说永心。”我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僵硬。父亲递过来一杯热茶,我捧在手里,却不喝。茶叶是劣质的陈茶,泛着苦涩的黄。
父亲也坐下,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永心……姓吴,叫吴永心。按辈分,我得叫他一声表叔公。他家以前是寨子里的大户,有田有林,**是族长,说话很有分量。”
烟雾缭绕,父亲的眼神变得遥远。“阿秀的事,我小时候听老人偷偷说过。那是**二十七年,1938年。阿秀是外寨嫁过来的,长得俊,歌也唱得好,就是命苦,嫁过来第二念男人就病死了,没留下孩子。那时候寡妇不好过,寨子里闲言碎语多。永心那时候二十出头,在镇上学堂读过几年书,算是寨子里有文化的,长得也周正。不知怎么,两人就好上了。”
“但永心家里不同意。**给他定了另一门亲,是镇上一个**家的女儿。永心不敢违抗,又舍不得阿秀,就这么拖着。拖到阿秀有了身子,瞒不住了,永心就慌了。”
父亲顿了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那年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阿秀不见了。寨子里有人看见她傍晚往溪边去,说是洗衣裳,但再没回来。永心和他堂兄带人找了两天,最后在下游发现了阿秀的一只鞋,就说她是失足落水,淹死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死个寡妇,也没人在意,草草埋了衣冠冢,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奶奶看见了,对吗?”我问,“她看见永心和堂兄把阿秀打晕,绑上石头,沉进了回龙溪。”
父亲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也没察觉。他盯着我,嘴唇翕动:“***……她临终前才跟我说。她说那晚她本来和阿秀约好一起绣花,去阿秀家没找着人,就顺着路往溪边找。结果就看见……看见永心和他堂兄,用柴火棍从后面打晕了阿秀,然后用铁链捆了,绑上石头,扔进了龙回头那个深潭。”
“她为什么不站出来?”
“站出来?”父亲惨笑,“那时候永心**是族长,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说了谁信?永心反咬一口,说她污蔑,说她跟阿秀有私怨,她怎么办?她爹娘死得早,跟着哥嫂过活,哥嫂胆小,知道了这事,连夜把她送到外寨亲戚家躲了半年。等风声过了回来,永心已经娶了**女儿,搬去了镇上,这事就更没人提了。”
“那永心后来……”我想起笔记本里的记录。
“遭了报应。”母亲接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娶了**女儿没几年,解放了,**被**,他成分不好,灰溜溜回了寨子。回来没几年,小儿子掉进回龙溪淹死——就是阿秀死的那段。又过两年,家里半夜起火,烧死了老婆和老娘。他自己也疯了,整天在寨子里游荡,嘴里念叨‘阿秀我对不起你’。最后,1976年冬天,有人发现他死在回龙溪里,就在龙回头那儿,浑身缠满了水草,脖子上有淤青,像是被勒死的。寨里老人说,是阿秀来索命了。”
“他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那枚戒指,”父亲补充,“银的,很朴素,内侧刻着‘永心’两个字。是他当年给阿秀的定情信物。阿秀被沉溪的时候,还戴着。捞他**的人说,那戒指死死箍在他手指上,掰都掰不下来,最后是用剪刀剪断的。”
我摸出口袋里那枚银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泛着幽暗的光泽,内侧的“永心”二字模糊却清晰。阿秀到死都握着这枚戒指,握了六十年,在水底,在黑暗中,在无边的寒冷和孤寂中。
“那永心现在还有后代在寨子里吗?”我问。
父亲和母亲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的眼神更加复杂,掺杂着恐惧、怜悯,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有。”父亲的声音更低了,“永心和他**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叫吴建国,今年该有六十多了。吴建国没受**连累,因为成分随他娘,算是贫农。他老实巴交,在寨子西头开了个小卖部,勉强过活。娶了个哑巴媳妇,生了个儿子,儿子又生了个孙子,就是吴永亮,在镇上读初三。”
“他儿子呢?”
“在广东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说是混得不好,没脸回来。”母亲叹口气,“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挺乖的,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祖上。”
“所以阿秀要我找的,是吴永亮,让他在阿秀的尸骨前磕头认罪。”我喃喃道。
“不行!”父亲突然激动起来,掐灭了烟,“青禾,你听爸一句,这事到此为止。阿秀的尸骨你捞上来了,洗干净,晒三天,找个**好的地方埋了,再多烧点纸钱,也许她就安息了。别再去找吴家,更别去找那孩子!那是造孽啊!永心造的孽,凭什么让重孙子来还?”
“可阿秀不这么想。”我站起来,走到阿秀的牌位前,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她等了六十年,怨气越积越深。奶奶烧了六十年的纸,说了六十年的好话,有用吗?她还不是越来越凶,从只找永心,到要全寨人陪葬?爸,妈,你们真以为把我关在老宅四十九天,事情就会自己解决?”
父母沉默了。母亲又开始掉眼泪,父亲猛抽烟,一根接一根。
“阿秀给了我期限,”我继续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四十九天,三件事。做不完,**十九天午夜,她来带我走,还要拉上所有相关的人。你们也在其中,对吧?奶奶当年目睹了一切却沉默,你们是***儿女,也逃不掉。”
父亲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母亲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去找吴永亮,不是要逼那孩子,是要一个态度。阿秀要的不是血债血偿,是认罪,是忏悔,是有人为她当年受的冤屈说一句公道话。如果吴家后人肯在尸骨前磕个头,认个错,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说得自己都心虚。阿秀真会这么容易满足吗?一个磕头,就能化解六十年的怨恨?但眼下,我只能抓住这根稻草。
“今天才第二天,”我看了眼窗外,雾散了些,天光大亮,“我还有时间。你们……你们这几天最好别出门,天黑就睡,门窗锁好,无论谁叫都别开。阿秀的怨气在扩散,她可能会来找你们。”
说完,我转身就走。再待下去,我怕看到父母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会动摇。
“青禾!”母亲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凄厉,“你……你把这个带上。”
她小跑进里屋,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块黑黝黝的木牌,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和我在地窖墙壁上看到的有些相似,但更简洁。
“这是***留下的,说是巴代(祭司)给的护身符。她本来要给你,但临走前糊涂了,忘了。你带着,也许……也许能挡一挡。”
我接过木牌,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有淡淡的檀香味。我点点头,塞进贴身口袋,和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
“还有,”父亲嘶哑地说,“吴永亮那孩子……初三(二)班,住校,周末才回来。今天星期四,他应该在学校。镇中学在镇子东头,坐班车半小时。你……你别吓着他,那孩子胆小。”
“我知道。”
我推开门。晨雾已散尽,阳光刺眼,寨子苏醒过来,狗吠鸡鸣,炊烟袅袅。几个早起的老人在井边打水,看见我从父母家出来,眼神躲闪,交头接耳。我走过时,他们立刻噤声,低下头,假装忙着手里的事。
寨子很小,没有秘密。我和阿秀的事,恐怕已经传开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寨子。石板路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路过寨子中央的古井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井水很满,几乎与井口齐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和我的脸。然后,水面开始波动,一圈圈涟漪从中心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升起。
我停下脚步,盯着井水。
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张脸。苍白,浮肿,长发像水草般散开,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看着我。
是阿秀。
不,不是。那是我的倒影,只是因为水波扭曲,看起来像她。我眨眨眼,那张脸又变回了我自己,苍白,惊恐,眼下乌青。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井水依然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可井口边缘的石头上,多了几个湿漉漉的手印,小小的,女式布鞋的尺寸,一路延伸,消失在通往寨子西头的小路。
是昨晚阿秀留下的,还是刚刚?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当务之急是去镇上,找到吴永亮。至于怎么让他同意去老宅,在阿秀的尸骨前磕头认罪,我还没想好。也许威胁,也许哀求,也许用他祖上的罪孽来说服。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理解六十年前的恩怨吗?
走到寨口,等班车的地方。已经有三四个人在等,都是去镇上赶集或办事的村民。看见我,他们不约而同地退开几步,眼神古怪,窃窃私语。
“就是她,沈家的闺女,住进了那鬼宅……”
“听说昨晚寨子里的狗叫了一夜,朝着老宅方向……”
“我早上看见她家井台上,有湿脚印,一直走到水缸边,可水缸盖得好好的……”
“作孽啊,沈阿婆走了也不安生,还把**招回来了……”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我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睛盯着山路尽头。班车迟迟不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发晕。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又摸了摸那枚戒指,冰凉。
终于,班车摇摇晃晃地来了,是辆破旧的中巴,车身上糊满了泥浆。我最后一个上车,选了靠窗的座位。车上人不多,但都挤在前半截,后半截空着。我坐下时,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立刻起身,站到了前面。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
车子启动,颠簸在山路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梯田、偶尔闪过的吊脚楼,心里一片茫然。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荒诞。三天前,我还在城里熬夜改设计图,为甲方的无理要求头疼,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现在,我在一辆破中巴上,口袋里装着一枚溺死鬼握了六十年的戒指,要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说服他去向一具尸骨磕头,以换取我——或许还有整个寨子——的生存。
车子突然急刹。我差点撞在前排椅背上。
“搞什么!”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查看。乘客们议论纷纷,有人探头出去看。
我也跟着看向窗外。前方的山路中央,横着一棵被砍断的树,树干有水桶粗,显然是新砍的,断口新鲜。树横在路上,把路堵死了。两边的山坡很陡,车子绕不过去。
“谁干的缺德事!”司机骂着,招呼几个男乘客下车帮忙挪树。
我也下了车。树很沉,五六个男人合力才勉强挪开一点。我站在路边等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山坡。
然后我看见了她。
在坡上的树林里,一棵老松树后,一抹靛蓝色一闪而过。长发,苗衣,赤脚。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脖子上的勒痕在斑驳的树影中格外清晰。
阿秀。
她抬起手,指了指树干的断口。
我走过去,仔细看。断口处,树干的年轮中心,嵌着一样东西——一枚银戒指,和我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黑,深深地嵌进木头里,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进去的。
我伸手去抠,戒指纹丝不动。树是刚砍的,戒指却像在这里嵌了几十年。
“喂!你干什么呢?快上车,走了!”司机在喊。
我最后看了一眼山坡。阿秀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回到车上,我浑身冰冷,不是因为山风,而是因为恐惧。阿秀在跟着我,或者说,她无处不在。山路上的树,井边的脚印,老宅里的水渍,溪底的尸骨……她在用各种方式告诉我:你逃不掉,时间在流逝,我在看着你。
班车重新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向镇子。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枚戒指和护身符贴在一起,一冷一热,像两个对立的符号,在我皮肤上烙下印记。
护身符能挡住阿秀吗?如果挡不住,我该怎么办?如果挡住了,阿秀会不会更愤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吴永亮,在他也遭遇不测之前。
镇中学在镇子东头,围墙刷着俗气的粉蓝色,上面贴着“勤奋守纪,求实创新”的标语。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某个教室里传来的隐约读书声。我向门卫说明来意,说是吴永亮的远房表姐,家里有急事找他。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打量了我几眼,也许是我脸色太难看,他没多问,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少年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吴永亮。十五六岁,瘦高,皮肤黝黑,眼神躲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他跑得很急,到跟前时还有点喘,怯生生地看着我。
“你、你找我?”
“你是吴永亮?”我问。
他点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我爷爷说,家里出事了?”
“你爷爷在家?”
“在,在小卖部。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叫沈青禾,是****……远房亲戚。”我斟酌着用词,“能带我去见你爷爷吗?有很重要的事,关于你太爷爷,吴永心。”
听到“吴永心”三个字,吴永亮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羞耻和愤怒的表情,少年人还不懂掩饰,全都写在脸上。
“我、我不知道什么太爷爷,”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还要上课……”
“吴永亮,”我打断他,声音放软,“这事关系到你,关系到你爷爷,也关系到整个寨子。如果你不想你爷爷出事,就带我去见他。现在。”
他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在裤缝边无意识地**。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抬起头:“你等我一下,我、我去请假。”
他跑**学楼,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个破旧的书包。“走吧,我爷爷的小卖部在镇子西头,有点远。”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沿街都是铺面,卖杂货的,修电器的,理发的,人声嘈杂。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吴永亮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终于,在穿过一条小巷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我太爷爷……是不是又惹事了?”他问,声音带着哭腔,“寨子里的人都说,我们家祖上不干净,害死了人,所以代代倒霉。我爹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寄钱回来了,我妈跟人跑了,我爷爷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差,我……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他们朝我扔石头,说我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已经磨得发白。“我问我爷爷,太爷爷到底干了什么,他从来不说,只是叹气,喝酒,喝醉了就哭,说都是报应。可我能怎么办?我姓吴,我流着吴永心的血,这是我的错吗?”
我看着他,这个瘦弱的、过早承担家族罪孽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无奈,还是同病相怜?我们都是被祖辈的罪孽**的人,在阴影下挣扎。
“你太爷爷……”我斟酌着词句,“六十年前,做了一件错事,很大的错事。他害死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叫阿秀。现在,阿秀的怨魂回来了,她要讨一个公道。”
吴永亮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所、所以寨子里那些怪事,是真的?井水变浑,狗半夜哭,还有……还有沈阿婆家老宅里的……”
“是真的。”我点头,“阿秀给了我期限,四十九天,完成三件事。其中一件,就是让害她的人的后代,在她的尸骨前磕头认罪。你,吴永亮,是吴永心现在唯一的曾孙。”
少年踉跄一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眼神空洞。“磕头……认罪……然后呢?然后她就会放过我们?”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如果不做,她会在**十九天午夜,带走所有相关的人。你,你爷爷,我,我父母,也许还有整个寨子。”
“为什么是我们……”他喃喃道,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爹跑了,我妈不要我了,就剩我和爷爷……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知道这不公平。”我走近一步,想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但阿秀等了六十年,泡在冰冷的溪水里,尸骨被铁链锁着,她也不公平。冤有头,债有主,可债主死了,债还在。你是吴家的后人,这是你逃不掉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然后,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里有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我跟你去。但我要先见我爷爷。”
吴家的小卖部在镇子边缘,靠近公路,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便民商店”的褪色招牌。店面很小,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日用品,蒙着灰尘,显然生意冷清。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光修补一个破塑料盆。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看见吴永亮,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看见我时,那光亮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恐惧。
“亮仔,你怎么没上课?”他问,声音沙哑。
“爷爷,这位是……”吴永亮看了我一眼,不知如何介绍。
“沈家的闺女,青禾,对吧?”老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长得像***年轻的时候。***……她走前,还好吗?”
“还好。”我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她留了话,让我守老宅四十九天。”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四十九天……她还是走了这条路。我就知道,躲不过,躲不过啊……”
“吴爷爷,”我直入主题,“您知道阿秀的事,对吗?”
老人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是六十年的重量。“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我爹做的孽,我从小听到大。寨子里的人指指点点,小孩朝我扔石头,说我是***的儿子。我爹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他捞上来,浑身缠满水草,脖子上有手印,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就跪在溪边,看着我爹泡胀的**,心想,这就是报应吧。”
他睁开眼,老泪纵横。“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亮仔。我以为到我这一代,债该还清了。**子不争气,媳妇跑了,留下我和亮仔。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差,赊账的多,还钱的少。亮仔在学校被欺负,回家不敢说,偷偷哭。我就想,这债啊,还不清,还不清……”
“您愿意去阿秀的尸骨前磕头认罪吗?”我问,“为您父亲,为您家族,也为您自己和亮仔?”
老人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族谱,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枚银戒指——和我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暗。
“这戒指,是我爹死时手里攥着的。阿秀的戒指。我娘说,当年我爹给阿秀打了一对,一只刻‘永心’,一只刻‘阿秀’。阿秀那只,沉溪时戴在手上。我爹这只,一直留着,到死都戴着。”他摩挲着戒指,动作温柔得像在****的手,“我娘说,我爹是爱阿秀的,只是太懦弱,太怕**,又贪图**家的钱势。他后悔了一辈子,疯了也记得阿秀的名字,死了还攥着她的戒指。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回不来了。”
他把戒指递给我:“你拿去,还给阿秀。告诉她,吴家对不住她。磕头,认罪,我都去。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但亮仔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求她……求她放过亮仔。”
吴永亮扑到爷爷身边,抱着他哭:“爷爷,我不怕,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这对祖孙,心里五味杂陈。仇恨延续了六十年,像一根毒藤,缠死了阿秀,缠疯了永心,现在又要缠上这对无辜的祖孙。阿秀要的公道,难道就是让仇人的后代也活在恐惧和痛苦中,永世不得解脱?
“明天,”我说,“明天中午,你们来老宅。带着这枚戒指,在阿秀的尸骨前磕头,认错,说清楚当年的真相。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老人点点头,把戒指包好,郑重地交给我。吴永亮扶着爷爷,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离开小卖部时,已是下午。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镇子口等最后一班回寨子的车,心里沉甸甸的,没有一丝轻松。
第二件事似乎有了进展,可我真的能相信吴家祖孙的忏悔能平息阿秀的怨气吗?一个磕头,一句道歉,就能抵消六十年的冰冷和黑暗?
班车迟迟不来。镇子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有个土地庙,香火冷清。我靠在树干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放学的小孩追逐打闹,卖菜的小贩收摊回家,骑摩托的年轻人呼啸而过,溅起一片尘土。
活着多好,热闹,鲜活。可阿秀十七岁就死了,死在冰冷的溪水里,尸骨被铁链锁了六十年,无人祭奠,无人申冤。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井水红了,别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同时,吴永亮的电话打了进来,带着哭腔:“沈、沈姐姐,我爷爷他……他摔倒了,头磕在柜台上,流了好多血……我打了120,可是……可是血止不住,一直在流,像井水一样往外冒……”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我马上过来,你们等我——”
“不,你别来!”吴永亮尖叫,声音里是极致的恐惧,“窗外……窗外有个人,穿蓝衣服,长头发,她在看我……她在笑……”
电话断了,忙音。
我转身就往镇子里跑,不顾一切。街上的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撞到了人,也顾不上道歉。小卖部,就在前面,我看见门口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
我拨开人群冲进去。
吴爷爷倒在地上,额头一个伤口,血**地往外冒,已经流了一地。吴永亮跪在他身边,用手死死捂着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鲜红,粘稠,带着铁锈味。而地上的血泊,正在缓慢地、诡异地蠕动,像是有生命般,蜿蜒流淌,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第 三 天”
窗外,夕阳如血,把整个镇子染成红色。
阿秀在催促。她不满足于等待,她在用她的方式,加快进度。
第三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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