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午后，杨过在海边练功。

《九阴真经》他已在梦中参悟了三日，外界不过一夜半日，他却已在梦境中练了三十多个时辰。**要义烂熟于心，易筋锻骨篇初窥门径，连带着体内的内力都浑厚了几分。

这便是“大梦心经”的可怕之处——别人练一年，他只需三十六夜。

潮水起伏，杨过立于礁石之上，缓缓吐纳。海风拂过，衣袂翻飞，衬得他身形修长，眉眼清俊，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哟，练功呢？”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

杨过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吐纳的姿势。

郭芙带着大小武从礁石后转出来，三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有好戏看了”的表情。郭芙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短衫，下摆只到膝上，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她年方十八，身量刚刚长成，胸前微微隆起，腰肢纤细，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纪，青涩中透着几分少女的娇俏。

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却不太好看。

“喂，跟你说话呢。”郭芙走到他面前，仰着下巴看他，“聋了？”

杨过这才睁开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向远处的海面：“芙姐有何吩咐？”

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却让郭芙更加不爽。

这几日她早就看杨过不顺眼了——娘对他越来越好，爹天天夸他，连吃饭时娘都会多给他夹菜。她郭芙才是桃花岛的大小姐，凭什么一个外人来了，风头全被他抢去？

“吩咐？”郭芙嗤笑一声，“谁敢吩咐你呀？娘都把《九阴真经》给你了，你多金贵啊。”

武敦儒凑上来帮腔：“就是，我们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都没碰过真经，你才来几天？”

武修文也跟上：“芙妹说得对，这小子肯定用了什么手段，不然师娘怎会对他这么好？”

三人围上来，将杨过困在礁石上。

杨过看着他们，眼底没有波澜。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原主的记忆里，这种被排挤、被欺负的事简直家常便饭。大小武本就看他不顺眼，郭芙更是被宠坏的大小姐，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

“让开。”他说，语气依旧很淡。

郭芙愣了一下，随即柳眉倒竖：“你让谁让开？”

她伸手去推杨过，杨过侧身避开，郭芙收势不及，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大小武连忙去扶，郭芙站稳后，脸都气红了。

“你敢躲？”她指着杨过，“给我打他！”

大小武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扑上去。他们在岛上练了多年武功，虽然资质平庸，但底子比一般人扎实。两人配合默契，拳脚带风，直取杨过。

杨过没有硬接。

他身形一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滑了出去，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大小武扑了个空，差点撞在一起，引得郭芙跺脚骂“废物”。

杨过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三只跳脚的蚂蚱。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冷喝，四人齐齐愣住。

黄蓉不知何时出现在海边，一袭青裙，长发微乱，显然是匆匆赶来。她快步走近，目光扫过大小武和郭芙，最后落在杨过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受伤没有？”她问。

声音很平常，但杨过听得出那里面的一丝紧张。

他垂下眼帘，恭声道：“多谢夫人关心，弟子无碍。”

黄蓉松了口气，这才转向郭芙，脸色沉下来：“你们三个，在做什么？”

郭芙从没见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愣了一下，随即委屈起来：“娘，是他先推我的！”

“我没有。”杨过淡淡道。

“你——”郭芙瞪他，“你明明躲了，你不躲我怎么会差点摔倒？”

杨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芙姐要推我，我不能躲？”

郭芙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黄蓉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既好气又好笑。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骄纵任性，被宠坏了，总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她。

“芙儿，”她放软了语气，“是你先动的手，对不对？”

郭芙咬着唇，不说话。

大小武更是不敢吭声，缩着脖子站在一旁。

黄蓉叹了口气：“你们三个，比他年长，比他早入门，却联手欺负一个新来的，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郭芙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娘！你帮他说话？谁才是你女儿呀！”

这话问得尖锐，黄蓉心头一跳。

是啊，谁才是她女儿？

她为何一听到消息就匆匆赶来？为何第一眼看的是杨过有没有受伤？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站在他这边？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芙姐误会了。”杨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夫人只是主持公道，并非偏袒谁。换作任何人被三人**，夫人都会这般处理。”

他说着，看向黄蓉，目光恭顺而疏离：“多谢夫人。弟子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步子不疾不徐，背影挺得笔直。

黄蓉看着那道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替她解了围，替她圆了话，替她把那份说不清的偏袒解释成了“主持公道”。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的。

她赶来，不是因为主持公道。

是因为怕他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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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走远了，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人能看到他，嘴角才微微勾起。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黄蓉看到他的第一眼，眼中的紧张骗不了人。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而是女人对男人的紧张。

至于郭芙的质问？

他笑了笑。

“谁才是你女儿”，这个问题问得好。

好到让黄蓉无法回答，好到让她心乱，好到让她今晚又要失眠。

而失眠的人，最容易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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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郭芙还在生气。

她甩开黄蓉的手，气呼呼地往回走，大小武连忙跟上去。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她发脾气的声音。

黄蓉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海面，心里乱糟糟的。

“谁才是你女儿”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想起杨过方才的眼神，恭顺，疏离，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那眼神让她心安，又让她失落——心安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失落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我在想什么。”她喃喃自语，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孩子。

她对他好，是因为他身世可怜，是因为他是郭靖带回来的，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黄蓉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最后她只能对自己说：是因为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自己多关照一些，也是应该的。

这个理由很正当，正当到可以骗过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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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郭靖回来，听说了下午的事。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看向黄蓉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蓉儿，多谢你。”他说，声音憨厚真诚，“过儿那孩子身世可怜，我一直怕他在岛上受委屈。有你关照他，我就放心了。”

黄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应该的。”她说。

郭靖点点头，又感慨道：“你往日总说要先考察品行再传武，我还以为你对过儿会有戒心。没想到你待他这样好，比我这个做伯伯的还上心。”

他说者无意，黄蓉听着却心头一跳。

“他……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她垂下眼帘，避开郭靖的目光，“根骨好，悟性高，又懂事，多关照一些也是应该的。”

郭靖嗯了一声，揽住她的肩：“还是你懂我。我一直希望过儿能在岛上过得好，又怕芙儿他们排挤他。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黄蓉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今晚，他还会来吗？

她应该怕他来。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隐隐约约，是在期待的。

夜渐深，月光洒落，桃林无声。

黄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