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晚，郭靖特意设宴庆祝。

说是宴，其实就是比平时多加了几个菜，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郭靖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拉着杨过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他父亲杨康当年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以后要好好练功，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杨过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恭顺。

黄蓉坐在一旁，全程没有插话。

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目光总是刚好避开杨过所在的方向。她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持距离，可她心里清楚，她只是不敢看他。

“蓉儿，”郭靖忽然转向她，“过儿如今先天了，光练九阴真经还不够，我想着，是不是该教他些别的？”

黄蓉抬起头，对上郭靖憨厚的脸。

“你那一身本事，也该传些给他。”郭靖笑道，“打狗棒法什么的，挑些合适的教教他。”

打狗棒法。

丐帮镇帮之宝，历代**亲传，外人绝不能学的绝学。

黄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他打狗棒法？

那意味着要单独相处，要手把手地教，要近距离地接触，要……

“蓉儿？”郭靖见她发呆，又叫了一声。

黄蓉回过神，垂下眼帘：“哦，好。”

就这一个字。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

郭靖很高兴，转头对杨过说：“过儿，你郭伯母的功夫比我还好，好好跟她学。”

杨过起身，朝黄蓉躬身行礼：“多谢郭夫人。”

黄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教他打狗棒法。

要单独相处。

要……

她不敢再想下去。

郭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娘要教他武功了，单独教。那以后他们岂不是天天在一起？

她咬了咬唇，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小武更是脸色难看。他们跟了郭靖这么久，连降龙十八掌都没学全，杨过才来一个月，九阴真经给了，现在连打狗棒法都要教？

可他们不敢说话。

只能闷头喝酒，把心里的酸水往肚子里咽。

宴散后，黄蓉回到房中，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教武功而已，没什么的。她是师父，他是徒弟，天经地义。只要她保持距离，只要她不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很正常。

可另一个声音在问：你能保持距离吗？

这一个月里，你每一次说要远离他，最后都离得更近。你每一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都还有下一次。你能保证教武功的时候，不会多看他一眼？不会多靠近一步？不会……

黄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蓉儿？”身后传来郭靖的声音，“还不睡？”

黄蓉回过头，看到郭靖已经躺在床上了，正看着她。

“就睡。”她说。

她起身，走到床边，躺下去。

郭靖很快就睡着了，鼾声均匀。

黄蓉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很久很久没有睡意。

因为她知道，睡着了他就会来。

她应该怕。

可她又隐隐有些……期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梦里那个人，还是期待明天要教他武功？

她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任由困意一点点将她吞没。

梦里，那个人从月光下走来。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

第二天一早，黄蓉醒来时，身下的褥子又湿了一小块。

她木然地起身，将褥子卷起塞好，换好衣裳，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眼含水光，眉间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最后移开目光，推门出去。

院子里，杨过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清朗，身姿挺拔。他看到她的瞬间，躬身行礼。

“郭夫人早。”

黄蓉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阳光，海风，还有一点点少年的清冽。

她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今日开始教你打狗棒法。”她说，声音很平，“跟我来。”

杨过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身后，郭芙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咬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大小武也站在不远处，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桃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