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郯城的风就变了味道。
不是鲁南平原寻常的晚风，带着麦香与泥土气，而是湿冷、黏腻，裹着河水腐烂的腥气，从城西沭河古道的方向慢悠悠漫过来。
我是一个外乡人。
没有落脚的亲友，没有既定的行程，只是临时辗转到郯城，打算短暂停留，等一场过境的冷雨结束，便继续南下。县城老街狭窄陈旧，入夜后人烟稀疏，本地人从不往西走，尤其避开三公里外的沭河旧渡。
傍晚找杂货店买水时，守店的老人头也没抬，沙哑地叮嘱了一句。
“夜里别往西边去，沭河老渡口，不能逛。”
我问为什么。
老人指尖摩挲着老旧的柜台，眼皮耷拉着，只吐出四个字：“黑风藏鬼。”
寥寥数语，再不肯多言。
小城的忌讳，往往藏在闭口不谈的沉默里。我只当是地方老旧传说，没放在心上。直到深夜，租住的老旧民房闷热难耐，我睡不着，循着晚风的方向，漫无目的往西走。
柏油路走到尽头，换成坑洼的土路，草木荒芜，人烟彻底断绝。
脚下的泥土渐渐发黑，踩上去松软发黏，混杂着河水的潮气。视野尽头，一道浑浊的河道横亘大地，水面暗沉如墨，没有半点波光，这就是当地人避之不及的沭河古道。
河道中段，一座废弃的古渡口静静卧在河滩之上。
石碑断裂半截，青苔爬满碑身，依稀能辨认出风化的三个字：黑风渡。
此时已是夜半子时。
天边无月，乌云密不透风，天地间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暗光。原本寂静的河滩，忽然起了一阵阴风。风不是流动的，是沉下来的，裹着细沙，擦着耳畔掠过，无声无息，却冻得人皮肉发紧。
我下意识想转身折返。
可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迈不开步子。
整片沭河河滩，在短短数息之间，悄然变了模样。
原本空旷荒芜的沙地上，缓缓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笼。
不是现代的电灯，是旧时的油纸灯笼，火光昏沉微弱，隔着薄雾摇晃，光晕浑浊，照不出清晰的人影，只能映出一道道模糊佝偻的黑影。
那些黑影错落站在河滩、渡头、浅水边，密密麻麻，沉默伫立。
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整片天地死寂。
唯有断断续续、轻细清脆的声响，顺着阴风飘过来——是铜钱碰撞的轻响，细碎、沉闷，一下，又一下，落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渗人。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分明只是随意散步，怎么会撞见这般诡异景象？
断裂的石碑旁，渡口的老石阶被河水浸泡得发黑，石阶尽头，缓缓走出一个提着灯笼的影子。那道影子比其余黑影更凝实些，身形佝偻，宽袍长袖，看不清眉眼，整张脸笼罩在灯笼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片灰暗的虚无。
它没有脚步声，贴着地面滑行一般，缓缓朝着河滩中央走去。
随之而来，更多的黑影开始缓慢移动。
他们两两相对，驻足在黑沙之上，彼此沉默对峙。一只干枯泛青的手，从宽大衣袖里伸出来，掌心托着一枚枚灰黑色的薄片。
距离太远，起初看不清是什么。
我强压着恐惧，屏住呼吸，微微眯眼。
借着漫天昏黄的灯笼微光，终于看清——那是陶片打磨而成的钱币，质地粗糙，薄如蝉翼，色泽暗沉，边缘脆裂，上面印着模糊扭曲的古老纹路，不是人间流通的任何一种货币。
是传说里的陶制冥币。
一瞬间，杂货店老人的话、郯城本地零散的传闻，全部涌入脑海。
西晋旧年，沭河黑风渡，夜半开市，幽冥交易，陶币为媒，天明消散，无影无踪。
我误入了，郯城鬼市。黑风渡的鬼市，没有喧嚣，没有叫卖，只有无边的死寂。
所有黑影都保持着极致的安静，唯有陶冥币相互触碰的细碎轻响，在阴风里反复回荡。河水静止不流，水面像一块凝固的黑玉，倒映着漫天昏灯，倒影扭曲、破碎，看不真切。
我躲在荒草之后，不敢动弹，不敢呼吸过重。
我终于明白，为何整个郯城，世代避讳这片渡口。这不是山野怪谈，不是老人用来吓唬孩童的故事，是真实存在于这片沭河古道上，跨越千年的幽冥异象。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