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怪道镇东头
我小时候是个病秧子。
三岁那年开春，我连着烧了七天不退。母亲抱着我跑了三趟镇上的卫生院，大夫说是体质弱、风寒入体，开了几服药让我们回来熬着吃。药苦得像黄连，我灌下去，吐出来，烧还是烧，整个人像块炭似的滚烫。
那时候我父亲在外地做木匠活，一年回不了两趟。家里就我娘、我、还有腿脚不便的奶奶。奶奶说，这孩子怕不是冲撞了什么，得找个人看看。
找的便是镇东头的吴道士。
说是道士，其实镇上没人见他穿过一回正经道袍。他住在镇东头一间破屋里，一年到头蓬头垢面，头发跟茅草似的堆在脑袋上，脸上的胡子刮也不刮，邋里邋遢的。平日里就蹲在镇口的墙根底下晒太阳，有酒喝酒，没酒就抽旱烟，烟杆子乌黑锃亮，是他唯一的家当。
镇上的人都说这吴道士是个怪人。他不斋戒，不吃素，大鱼大肉照吃不误；他**道袍，长年累月就一件灰扑扑的破褂子，腰上系根草绳，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但怪就怪在他那一身本事——他给人算卦，十回里头能应验六七回。
不过他这卦开得有规矩。
他只在喝了酒的时候算，滴酒不沾就不开口。喝少了还算清醒，能说几句正经话；喝多了就满嘴胡言乱语，什么因果报应、什么前世今生，说的**雾罩的。但偏偏就是这些醉话，回头总有几桩能应验。
也有人说，他清醒的时候其实也算得准，只是从不肯说。非要喝醉了，借着酒劲儿，才肯把那些天机漏出来一二。
他脾气也古怪。心情好的时候，谁来都接待；心情不好，门都摸不着。有一回镇上的王屠户去找他，刚敲了两下门，里头就传来一声暴喝："滚！老子今天不见客！"王屠户还想再敲，结果门板"哐"地一声被踹开，吴道士披头散发冲出来，骂了***十八代，从他太爷爷那辈一直骂到他还没出生的重孙子，骂得王屠户抱头鼠窜，从此再不敢上门。
所以这人呢，镇上的人是又敬又怕。敬他有些本事，怕他那股子邪性。
2 短命鬼的预言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倒是跟吴道士有些交情。
我爷爷是个木匠，手艺好，人也实在。他跟吴道士怎么认识的，我不清楚，只听奶奶说，那时候吴道士刚来镇上，穷得叮当响，三天两头揭不开锅。我爷爷心善，每次做完工回来，路过他那破屋，总要匀出一碗饭、一碟菜放在门口。
也不敲门，也不喊，就那么放着。
有时候吴道士出来拿了，有时候不动。我爷爷也不在意，第二天照常送。
就这么送了有小半年。
有一天，吴道士突然拦住了我爷爷。
那天他难得清醒，难得把头发束了起来，难得换了件干净衣裳。他站在路口，等我爷爷收工回来，走上前去，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吃了短命鬼的东西，要折寿。"
我爷爷愣了愣，问他什么意思。
吴道士盯着我爷爷看了半晌，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哥，你这人心善，是好人。可好人没好报，你这辈子要吃亏在善字上。"
我爷爷是个实在人，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笑了："吃亏就吃亏呗，反正这辈子也没打算享什么福。"
吴道士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抽了一袋旱烟，烟抽完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我爷爷的肩膀，说："行，你是个明白人。"
这事儿我爷爷回来跟奶奶说了，奶奶抹了半天眼泪，骂他傻，说你这不是拿命换吗？我爷爷摆摆手，说吃饭要紧，救命要紧，哪里顾得上那些。
后来的事情，印证了吴道士的话。
我爷爷四十三岁那年，有一回帮人盖房子，从房梁上摔了下来。
摔得不重，腰上擦破了一块皮。回来养了几天，伤口也结痂了，人也能下床走动了。可谁知道，三天后的一个夜里，我爷爷在睡梦中就那么去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他属狗，那年正好是狗年。吴道士说的那句"短命鬼"，算是应了验。
出殡那天，奶奶哭得死去活来。
吴道士来了。
他没有随份子，也没上香，就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棺材发呆。
按理说，亡人为大，吊唁的人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