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驿镜怨------------------------------------------，秋。，行至淮泗地界时，突遇连绵秋雨，山路泥泞难行，天色又堪堪擦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山驿，孤零零立在荒岭之间。，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辨出 “望乡驿” 三个字，黑沉沉的木匾垂在檐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提着简陋的书箱，快步躲进驿馆避雨。推开朽坏的木门时，厚重的灰尘簌簌落下，混杂着霉烂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蛛网密布，梁柱上爬满暗绿色的霉斑，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雨水，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正堂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残破的桌椅歪倒在地，墙角堆着干枯的杂草，四处透着一股死寂的阴冷，明明是初秋，这里却冷得像是深冬。，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将整座荒驿包裹得严严实实，彻底断了沈清辞连夜赶路的念头。，只得在驿馆暂且留宿。从书箱里取出火折子，点亮随身携带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四周的影子显得更加狰狞，光影晃动间，仿佛墙角、梁柱后，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虽觉这驿馆阴森诡异，却也没往鬼神之处多想，只当是久无人居，才显得荒凉。他寻了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拂去灰尘坐下，就着油灯微光翻看书卷，试图驱散心底的不安。，诡异的事情便发生了。，忽明忽暗，明明没有风，灯芯却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得不**形。紧接着，驿馆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滴答…… 滴答……”，却又比水滴声更沉重，带着一丝黏腻，断断续续，从内堂的方向传来。，握紧手中的油灯，心头泛起一丝寒意。他凝神细听，那声音时有时无，混在风雨声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堂缓慢地挪动。，提着油灯朝内堂走去。内堂房门早已腐朽，半敞着，一股比外堂更浓烈的腥腐气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唯有一样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正对房门的位置，立着一面古铜镜。
那铜镜约莫半人高，青铜打造，镜沿雕刻着繁复却狰狞的缠枝莲纹，纹路里积满黑垢，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却依旧能隐约映出模糊的光影。最奇怪的是，整间屋子都破败不堪，唯独这面铜镜，稳稳立在那里，没有丝毫倾倒，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好的。
沈清辞走近几步，油灯的光亮照在镜面上，灰尘之下，镜面竟隐隐泛着一丝阴冷的寒光。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拂去镜面上的灰尘，想看清楚这面古镜的模样。可指尖刚要碰到镜面，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心脏，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就在这时，内堂的窗户突然被狂风撞开，冷雨夹杂着秋风灌进来，油灯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沈清辞大惊，慌忙伸手去摸地上的油灯，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黏腻的东西，低头一看，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竟看到地上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地面的缝隙，慢慢朝他脚边蔓延，那腥腐气，正是从这液体里散发出来的。
“谁？！”
沈清辞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荒驿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雨声和那依旧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愈发清晰。
他摸索着后退，想要退往外堂，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铜镜。
冰冷刺骨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比寒冬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沈清辞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紧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女子的啜泣声。
哭声细碎又哀怨，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贴着他的耳畔响起，阴冷的气息吹在他的颈间，让他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公子…… 留步……”
女子的声音轻柔婉转，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沈清辞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双手也僵硬无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正缓缓从铜镜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双手没有一丝温度，指甲细长尖利，隔着薄薄的长衫，掐得他皮肉生疼。
他拼命转动眼珠，想要看向身后，***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萦绕不散的啜泣声。
“放…… 放开我！” 沈清辞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于明白，这望乡驿根本不是普通的废弃驿站，这里藏着冤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雨稍稍减弱，一丝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那面古铜镜上。
沈清辞的目光，死死落在镜面上，那一刻，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蒙着灰尘的镜面，竟缓缓变得清晰起来。
镜子里，没有他的身影。
只有一个穿着一身残破红衣的女子，披头散发，死死贴在他的身后。她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发间滴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发丝滴落，正是那滴答声的来源。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嘴角却咧着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嘴角甚至撕裂到耳根，露出猩红的牙龈。
她的双手，正紧紧搭在沈清辞的肩膀上，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而沈清辞自己，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
更恐怖的是，女子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乌黑发紫，皮肉外翻，一看便是被人活活勒死的。她的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水不断渗出，染红了残破的红衣，腥腐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清辞瞳孔骤缩，吓得几乎窒息，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镜子里的红衣女子，缓缓抬起头，朝着镜面的方向，缓缓伸出手，她的指尖，竟穿透了镜面，直直朝着沈清辞的脸颊伸来。
冰冷的指尖触碰他的皮肤，沈清辞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他腰间佩戴的、母亲临终前给他的平安玉坠，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紧接着，玉坠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那红衣女子像是遇到了烈火一般，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瞬间缩回手，身影也在镜中变得模糊起来。
沈清辞只觉得身上一轻，束缚感瞬间消失，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全身的衣衫，手脚冰凉发软。
他不敢多做停留，连滚带爬地朝外堂跑去，只想逃离这座恐怖的荒驿。
可当他冲到外堂门口时，却发现原本朽坏的木门，竟紧紧关闭，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推开，像是被人从外面死死锁住一般。而门外，除了风雨声，再无其他声响，根本不可能有人在外锁门。
是那红衣女鬼，不让他走！
沈清辞背靠木门，死死盯着内堂的方向，油灯早已不知去向，黑暗中，那哀怨的啜泣声再次响起，并且越来越近，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步从内堂走出来。
“公子…… 别走啊…… 陪我…… 留下来陪我……”
女鬼的声音在驿馆里回荡，忽远忽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四面八方。
黑暗中，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浮现，披散着长发，一步一步朝着沈清辞走来。她走得极慢，双脚离地，竟是漂浮在地面上，身下的血水，一路蔓延，在地上留下一道猩红的痕迹。
沈清辞退无可退，只能死死攥着胸前的平安玉坠，闭上眼睛，默念着佛经。他能感觉到，那红衣女鬼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冰冷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那腥腐气呛得他无法呼吸。
突然，女鬼伸出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道越来越大。
沈清辞呼吸困难，脸色涨得通红，双眼翻白，意识渐渐模糊。他能清晰地看到，女鬼那张狰狞恐怖的脸，近在咫尺，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满是怨毒与恨意。
恍惚间，他听到女鬼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往事。
原来，这望乡驿，多年前曾是官驿，过往客商、学子都会在此留宿。二十年前，一位名叫苏婉**女子，随未婚夫赴京，在此驿站留宿，却不料遭遇劫匪，未婚夫被活活打死，婉娘被劫匪**后，又被活活勒死，**就藏在这驿站的内堂墙壁里，那面古铜镜，正是她生前随身携带的物件。
劫匪卷走财物，扬长而去，驿站的驿卒怕惹祸上身，竟将此事隐瞒，封锁了内堂，随后驿站废弃，婉**冤魂便被困在这里，日夜附着在古镜之上，不得轮回，怨气日积月累，化作**，但凡有人在此留宿，都会被她索命，化作她的替身。
多年来，无数路过的行人，都葬身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荒驿。
而沈清辞，是她等了许久的又一个猎物。
“我好苦…… 我好冤…… 你们都别走…… 都留下来陪我……” 婉**声音凄厉无比，掐着沈清辞脖颈的手，力道越来越重。
沈清辞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亡，就在这生死关头，他胸前的平安玉坠，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座驿馆。
白光落在红衣婉娘身上，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冒起黑烟，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掐着沈清辞的手，也无力地松开。
“不…… 我不甘心……”
婉**惨叫声越来越弱，身影在白光中一点点消散，那股腥腐阴冷的气息，也渐渐散去。
沈清辞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空气，许久才缓过神来。
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不敢再看内堂的古铜镜，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驿馆的木门，晨光倾泻而入，驱散了驿馆内所有的阴冷与黑暗。
沈清辞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朝着山路跑去，只想尽快离开这座人间炼狱。
他一路狂奔，直到太阳高升，走到有人烟的村落，才敢停下脚步。
当地的老人听闻他在望乡驿留宿，个个脸色惨白，连连说他命大。老人说，那望乡驿是出了名的凶地，二十年来，但凡进去的人，无一生还，村里的人，哪怕绕远路，也绝不会靠近那座荒驿。
沈清辞听得心惊胆战，摸了**前的平安玉坠，玉坠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布满裂痕，显然是为了救他，灵力尽毁。
他心有余悸，再也不敢耽搁，匆匆辞别村民，立刻启程赴京。
一路之上，他夜夜噩梦，梦里全是红衣婉娘狰狞的面孔，和那面阴冷的古铜镜，每每从噩梦中惊醒，都浑身冷汗，彻夜难眠。
本以为，逃离了荒驿，一切便就此结束。
几日后，沈清辞抵达京城，住进了客栈。
深夜，他洗漱完毕，正准备歇息，抬头看向客栈桌案上的铜镜，想要整理衣衫。
可就在他看向镜面的那一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窖。
铜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那张惨白狰狞、嘴角带血的红衣女子的脸。
婉娘空洞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意，缓缓抬起手，朝着镜外的他，伸了过来。
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吹得客栈窗户吱呀作响。
沈清辞瞪大双眼，看着镜子里的女鬼，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他终于明白，那荒驿里的镜怨，根本没有被驱散。
她跟着他，离开了望乡驿，从那面古镜里，钻进了所有能映出人影的镜子里，阴魂不散，步步紧逼。
这一次，没有平安玉坠护他，没有晨光驱散阴灵。
镜子里的红衣女子，缓缓穿透镜面，冰冷的指尖，再次触碰到了他的脖颈。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京城深夜的寂静，却很快被狂风淹没。
次日，客栈伙计发现，客房内空空如也，书生沈清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桌案上的铜镜，镜面猩红，映着一丝诡异的红衣残影，再也照不出任何人间光影。
而那座荒岭间的望乡驿内，内堂的古铜镜前，多了一道伫立的书生身影，与红衣女鬼并肩而立，在无尽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误入荒驿的路人。
从此，淮泗地界再无人敢提望乡驿，只流传着一句骇人的传言：荒驿镜里藏冤魂，见镜之人，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