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旧书------------------------------------------。，星川市的天空像被人揉皱的一张灰纸，云层低低压在教学楼顶，闷得人喘不过气。最后一节自习课刚结束，教室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书包拉链声，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像一阵小型逃亡。“知夏，走啊！再不走雨就下大了！”许南星站在后门口冲她招手，怀里抱着广播站的稿子，马尾晃得像一支匆忙的小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的旗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旗绳一下下敲着金属杆，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声响。“你先走吧。”她合上练习册，“我还要去办公室交作业。”：“又是你交？”，没说话。“又是她”，只是她从来不太会拒绝。课代表今天请假，老师随口问了一句“谁帮忙送一下”，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半秒。半秒之后，林知夏已经把那摞作业抱起来了。。。，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伞往她手里一塞：“那你拿我的，我跟别人挤一把。不用，我书包里有。你那把小伞？”许南星翻了个白眼，“它除了证明你在下雨的时候有伞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许南星已经跑远了。走廊尽头传来她清亮的声音：“明天还我！不许弄丢！”，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可惜，许南星的伞后来也没有派上多大用场。
雨是在林知夏走出办公楼时砸下来的。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适合写进作文里的春雨，而是毫无预兆、劈头盖脸的暴雨。雨点重得像小石子，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风从斜里扑过来，伞被吹得几乎翻过去，林知夏只好双手握紧伞柄，低着头往校门口跑。
她今天偏偏还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
鞋尖很快被泥水染灰，校服裤脚也湿了一截。她原本打算从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穿过去，那条路近，平时几乎没人走。但雨太大，操场边的排水沟已经漫了水，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光，她跑着跑着，才发现自己偏离了方向。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校门，而是一栋陌生又熟悉的旧楼。
说陌生，是因为林知夏从来没有进去过。
说熟悉，是因为这栋楼在学校里存在得太久了，久到每一届学生都知道它，却又很少有人真正靠近。
星川中学旧图书馆。
它位于校园最西侧，靠近一排法国梧桐。楼只有三层，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砖。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图书馆”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雨水和时间泡得发暗。
新图书馆建成以后，这里就废弃了。学校原本说要改成校史馆，后来又说建筑太旧，存在安全隐患，干脆准备拆掉。林知夏听班里男生讲过不少关于旧图书馆的传闻。
比如午夜会听见翻书声。
比如三楼阅览室的窗户偶尔会自己亮起来。
比如很多年前，有个学生在雨夜进了旧图书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话林知夏当然不信。
可当她一个人站在暴雨里，望着那扇半掩着的旧木门时，还是忍不住把伞往下压了压。
风又猛地刮了一下。
伞骨发出危险的“咔”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林知夏咬了咬唇，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通往校门的路已经被雨幕遮得看不清，手机在书包最里面，她现在拿出来只会被雨淋湿。
旧图书馆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暗色的空隙，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林知夏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跑了过去。
“我只是躲一下雨。”她小声对自己说。
推门的时候，木门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竟像有人在深处轻轻叹气。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迎面扑来，夹杂着灰尘、潮湿木头和雨水的味道。大厅里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地上堆着几只旧纸箱，角落里散落着废弃的告示牌，上面写着“请保持安静图书借阅处阅览室请勿占座”。
这些字看起来都带着一种旧时代的规矩感。
林知夏收起伞，站在门边抖了抖水。雨声被隔在门外，变得闷闷的，像整座楼正被一层厚厚的水帘包裹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才发现已经六点四十了。
许南星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到家了吗？
第二条：雨太大了，你没事吧？
第三条：林知夏！看到回我！
林知夏赶紧打字：我没事，在学校躲雨，等雨小一点就走。
消息旁边的小圆圈转了很久，最后显示发送失败。
没信号。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大厅。墙上的旧钟停在四点十七分，不知道停了多少年。服务台后面倒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挂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作服。再往里面，是一排排黑影般的书架。
林知夏不喜欢黑暗，也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
但比起站在门口被风雨重新卷出去，她更不喜欢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淋成落汤鸡。
于是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朝大厅里面走了几步，想找个不会漏雨的地方坐一会儿。
脚下的木地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声，两声。
像另一个人的脚步跟在她身后。
林知夏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门缝里吹进来的风把几张废纸掀得翻起又落下。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那些传闻影响了。
旧图书馆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大厅尽头有两条走廊，一条通往借阅室，一条通往阅览区。林知夏本来只想在大厅等雨停，可头顶忽然传来“滴答”一声。
一滴水正好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头，看见天花板有一块明显的水渍，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滴。
“这里也漏雨啊……”
林知夏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往里走。
她沿着右侧走廊进入旧阅览区。这里的窗户很高，窗帘已经发黄，边缘卷曲。长桌一排排摆着，桌面蒙着灰，椅子大多倒扣在桌上，像一群沉睡的动物。靠墙的位置还有书架，书架上的书没被完全搬走，有些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些则掉在地上，封面被潮气泡得翘起。
林知夏在最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停下。
这里不漏雨，离门也不远。
她放下书包，刚准备坐下，脚尖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从桌底滑出来，轻轻撞在椅脚上。
林知夏低头看去。
是一本笔记本。
它很旧，蓝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没有名字，只贴着一张几乎脱落的白色标签。标签上原本应该写了字，但墨迹已经晕开，只剩一团浅浅的痕迹。
林知夏弯腰把它捡起来。
笔记本比普通本子厚一些，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受潮，封面摸起来微凉，像贴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原本只是想把它放回桌上。
可就在本子被翻动的一瞬间，一张夹在里面的纸片掉了出来。
纸片落在地上，翻了个面。
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泛黄，像是从很久以前的相册里撕下来的。林知夏蹲下身，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照片上是旧图书馆门前。
阳光很好，四个穿着星川中学校服的学生站在台阶上。他们看起来和现在的学生没什么不同，有人笑得很灿烂，有人偏头躲镜头，有人手里抱着一摞书。照片最右侧站着一个男孩，他的脸被红笔圈了起来。
红圈画得很重，几乎要划破相纸。
林知夏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照片太旧，那个男孩的五官有些模糊。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莫名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
不是见过的熟悉。
而是像某种即将想起来、却又被卡在半路的熟悉。
她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淡了：
——1996年，星川图书馆。
下面还有一句更小的字：
——不要忘记他。
林知夏的指尖一顿。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亮了一瞬。
闪电把整个阅览区照得惨白。
紧接着，雷声轰然砸下。
林知夏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回地上。她赶紧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心跳却明显快了起来。
“只是旧照片而已。”她对自己说。
她不该乱翻别人的东西。
可那本笔记本像是有某种奇怪的吸引力。它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封面微微张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发黄的纸页。林知夏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凌乱，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很匆忙，甚至有些发抖。
——请帮我找到那个在雨夜消失的人。
林知夏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胸口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雨夜。
消失的人。
这些词原本只是传闻里用来吓唬人的碎片，可现在它们被写在这本旧笔记本的第一页上，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过很多年的尘埃，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林知夏想合上本子。
可是视线已经落到了下一页。
第二页的字迹和第一页不一样，端正许多。
——我想和她说一句对不起。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第三页：
——如果有人看见这本本子，请告诉我妈妈，我不是故意考砸的。
**页：
——我想再听她唱一次《星星落在海里》。
第五页：
——请不要拆掉这里。至少，不要让所有人都忘了我们曾经来过。
林知夏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不是一个人的笔记。
每一页的字迹都不同，有的潦草，有的秀气，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钢笔，还有一页甚至只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它们像很多人藏起来的心事，被一本旧本子悄悄收拢在一起。
没有华丽的愿望。
没有“我要成为****”或者“我要一夜暴富”。
那些愿望小得几乎可怜。
想道歉，想被理解，想再见谁一面，想让某个地方不要消失。
林知夏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那些说出口会显得矫情、写下来又觉得没必要的小愿望，最后都被她自己悄悄咽了回去。
比如希望老师不要总是只记得班上最优秀的人。
比如希望父母问她“最近累不累”，而不是只问“这次考了多少名”。
比如希望有一天，她也能不用装作没关系。
她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中间有不少空白页，后半部分的纸张明显更新一些。有几页的字迹看起来甚至像是近几年才写下的。林知夏看到一行用黑色水笔写下的话：
——我希望有人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开心。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后面没有署名。
可她莫名想到了许南星。
总是笑得最大声的人，真的就一定最快乐吗？
林知夏正出神，忽然听见楼上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咚。”
很轻。
像一本书从书架上掉下来。
她猛地抬头，望向阅览区外的走廊。
那里一片漆黑。
风从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玻璃，仿佛整座旧楼正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慢慢下沉。
林知夏握紧了笔记本。
她告诉自己，旧楼年久失修，有声音很正常。
可是下一秒，又一声轻响传来。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林知夏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不想再等雨停了。
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抓起书包就要走。可刚转身，她又停住了。
那张照片。
那句“不要忘记他”。
还有第一页上的“雨夜消失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豫。理智告诉她，这东西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成绩普通，性格普通，连上课回答问题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她没有侦探的脑子，也没有小说主角那种遇见谜团就冲上去的勇气。
她能做什么？
把本子交给老师？
可如果老师觉得这是恶作剧呢？
或者直接把它和旧书废纸一起扔掉呢？
林知夏站在桌边，心里像有两股声音在拉扯。一个说别管了，快走；另一个声音很轻，却固执地问她：
万一真的有人等了很久呢？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这一次，光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
林知夏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去，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记得，刚才她把本子放下的时候，翻开的页面是那句“我希望有人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开心”。
可现在，页面变了。
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应该是空白的。
可此刻，纸面中央多了一行字。
墨迹很新，像刚刚写上去，甚至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深色。
——林知夏，你会帮我吗？
她的名字。
清清楚楚。
一笔一画。
写在这本没有署名的旧笔记本里。
林知夏后退了一步，椅子被她撞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得失控，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放大。雨声、风声、旧楼深处不知名的响动声，还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混成一片混乱的潮水。
“谁？”
她终于喊出声来。
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阅览区里回荡了很久。
没有人回答。
林知夏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跑，可双腿像被钉在原地。她想把本子丢下，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就在她碰到笔记本的一瞬间，身后的木门忽然被风吹得重重合上。
“砰！”
林知夏吓得几乎叫出来。
与此同时，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旧照片再次滑落。
这一次，照片正面朝上，落在她脚边。
闪电短暂照亮了照片中那个被红笔圈出的男孩。
不知是不是光影错觉，林知夏忽然发现，照片里的男孩并没有看向镜头。
他像是在看着照片外的某个地方。
也像是在穿过二十多年的时间，看着此刻的她。
林知夏弯下腰，指尖颤抖着捡起照片。
她终于看清了男孩胸前校牌上的名字。
虽然字迹模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两个字。
江屿。
林知夏怔住。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雨夜走进这里，更不知道那句写着她名字的话究竟是谁留下的。
她只知道，从她翻开这本笔记本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而此时，旧图书馆外的雨还在下。
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