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坠落边缘  |  作者:玉八哥  |  更新:2026-04-29
昼夜分割线------------------------------------------,陈岱在公交车上睡着了。,随着车身的摇晃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他做了个短促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台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每跳一下,身体就轻一点,最后整个人变成了一串零,漂浮在黑暗里。。,灰蓝色的天幕边缘泛着脏兮兮的鱼肚白。车里人很少,坐在前排的大妈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司**了个哈欠,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很响。。五点十九分。离到家还有四站。,记录昨晚的收入:800(双倍夜班)+ 500(阻止**奖金)= 1300元。在备注里写:“5月13日夜班,看护电缆,无事。”。余额还是负一万一千多,但至少逾期的两期中,有一期已经补上了。红色的“逾期”标记少了一个,像伤口上结了一块小小的痂。。他下车,走进小区。早起的清洁工正在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瘦骨嶙峋的,看到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跑。——是昨晚夜宵剩的,掰了一小块,扔过去。猫嗅了嗅,小心地凑过去,叼起来,迅速跑开了。。上楼,开门。家里很安静,林静和小树应该还在睡。他轻轻关上门,脱掉鞋,光脚走进客厅。,是林静的字迹:“电费单来了,286.5元,15号前要交。小树***通知,下个月要交课外活动费,200元。冰箱里还有菜,你自己热。”,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折,放进口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碗剩饭,半碟炒青菜,还有两个鸡蛋。他拿出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倒油。等油热的空当,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今天是周六。上午要补觉,下午要陪小树——昨天答应过的。晚上……晚上还要去工地。,蛋液滑进锅里,“滋啦”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他快速翻炒,然后把剩饭倒进去,一起炒。没有葱花,没有火腿,就是最简单的***。
炒好了,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吃。饭有点硬,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到一半,卧室门开了。
林静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看到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早饭了?”
“在吃。”
对话像两个陌生人在问路。林静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喝。水杯是玻璃的,很厚,是结婚时买的,一套四个,现在只剩两个了——另外两个,上个月吵架时摔碎了。
“昨晚……”林静开口,又停住。
“没事。”陈岱说,“挺平静的。”
“那……今天还出去吗?”
“下午陪小树,晚上去工地。”
林静点点头,没说话。她又喝了口水,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亮了,但还是很暗,像蒙着一层灰。
“陈岱。”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嗯?”
“我们……真的能撑下去吗?”
陈岱停下筷子。他看着她的背影,很瘦,睡衣空荡荡的。结婚时她还有点婴儿肥,现在全没了,肩膀的骨头硌着布料,清晰可见。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必须能。”
林静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昨天……”她吸了吸鼻子,“小树在***,被小朋友说了。”
“说什么?”
“说……**爸是不是不要他了,为什么从来不参加家长会,为什么从来不接他放学。”
陈岱的手握紧了筷子。塑料的筷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怎么回答?”
“他说,爸爸在很高的地方工作,很忙。”林静的声音有点抖,“然后那些孩子笑他,说很高的地方是哪里,是天上吗?他……他就哭了。”
陈岱放下筷子。他站起来,走到小树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小树还在睡,侧躺着,怀里抱着那只兔子。眼角还有一点泪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陈岱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客厅。
“今天下午,”他说,“我带他去儿童公园。你也去。”
林静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些。
“你……不睡觉?”
“睡一会儿就行。”陈岱说,“答应了孩子的,得做到。”
林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陈岱吃完剩下的饭,洗了碗。然后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子却在快速计算:
儿童公园门票,大人20,小孩10,一共50。坐公交去,来回4块。如果小树要坐旋转木马,一次15。如果要吃冰淇淋,一个5块。如果要买气球,一个8块。
最多不能超过100块。100块,是他今天晚上夜班的八分之一。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然后走进卧室,躺在床上。被子是冷的,但他很累,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时,下午一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陈岱坐起来,头很重,但比早上好多了。
他走出卧室。林静正在给小树穿外套,小树很兴奋,一直在动。
“爸爸!我们去公园!”
“嗯,去公园。”陈岱走过去,蹲下来,帮小树把鞋带系好。鞋带是那种粘扣的,其实不用系,但他还是认真地打了个结。
“爸爸,我可以坐旋转木马吗?”
“可以。”
“可以吃冰淇淋吗?”
“可以。”
“那……可以要一个气球吗?小猪佩奇的!”
陈岱顿了顿,然后点头:“可以。”
小树欢呼起来,扑进他怀里。陈岱抱着他,站起来。孩子很轻,但那个拥抱很实,实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但也稳稳地托着他。
三个人出门,等公交,上车。周末,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陈岱抱着小树,林静站在旁边,抓着扶手。车开动了,小树指着窗外的广告牌,一个一个地念上面的字。
“肯、德、基!”
“对。”
“麦、当、劳!”
“对。”
“爸、爸,我们可以去吃吗?”
“今天不行,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过生日。”
“我生日是十一月十二号!”
“嗯,记住了。”
车到站了。公园门口很多人,卖气球的,卖棉花糖的,卖玩具的。小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些飘在空中的气球。
陈岱走过去。“小猪佩奇的,多少钱?”
“十五。”卖气球的是个老头,脸上皱纹很深。
“十块行吗?”
“不行,就十五。”
陈岱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三张五块的,递过去。老头接过,解下一个气球,递给小树。小树紧紧抓着绳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谢爸爸!”
“不谢。”
他们走进公园。阳光很好,照在草地上,绿得晃眼。很多家庭,父母带着孩子,笑声,叫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很吵,但也很热闹。
陈岱牵着小树的手,林静走在另一边。三个人沿着小路走,走到儿童游乐区。旋转木马在转,音乐叮叮咚咚的,很欢快。小树跑过去,排队。
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了。小树选了一匹白色的马,爬上去。陈岱买了票,递给工作人员。木马开始转,一圈,又一圈。
陈岱和林静站在栏杆外,看着。小树一直在笑,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他脸上,亮晶晶的。
“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林静忽然说。
“嗯。”
“你也很久没陪他了。”
陈岱没说话。他看着小树,看着他在木马上起伏,头发在风里飞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陈岱。”林静又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声盖住。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房子……卖了就卖了吧。小树转学,也没关系。我们回老家,租个小房子,我找工作,你……你也找,总能活下去。”
陈岱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清澈,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丝,还有某种很深、很重的东西。
“那笔***呢?”他问。
“我们……慢慢还。一辈子,总能还完。”
“一辈子。”陈岱重复这个词,然后摇摇头,“我不想让你的一辈子,都用来还债。也不想让小树的一辈子,都活在我们的债务里。”
“可是——”
“没有可是。”陈岱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债是我欠的,我会还。你们的日子,不能被我拖垮。”
林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小树。但陈岱看到,她的眼角有点湿。
木马停了。小树跑下来,扑进陈岱怀里。
“爸爸,好好玩!”
“还想玩什么?”
“想去玩沙子!”
沙池在另一边。他们走过去,小树脱了鞋,跑进去。很多孩子,拿着小铲子小桶,堆城堡,挖隧道。小树没有工具,就用手挖。
陈岱在旁边看着。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有点热。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处的,像骨头被抽空了的累。
但他站着,一直站着。看着小树挖沙,看着林静在旁边,偶尔提醒小树别把沙子弄进眼睛。
很平常的下午。很平常的家庭。如果忽略那些数字,那些债务,那些夜班,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周六下午。
但数字就在那里。在脑子里,在手机里,在每一张账单上。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拖着他下沉。
“爸爸!”小树忽然叫他。
“嗯?”
“你看!”小树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石头,在沙子里埋久了,磨得很光滑。
“送给你。”小树跑过来,把石头放进他手心。
石头很小,很轻,但陈岱握在手心里,觉得很沉。
“谢谢。”他说。
“不谢。”小树又跑回去玩了。
陈岱握紧石头。石头硌着手心,有点疼,但疼得很真实。
下午四点,他们离开公园。小树累了,陈岱背着他。孩子很轻,趴在他背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吹着他的后颈。
公交车上,林静坐在旁边,小树的头靠在她肩上。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晚上……”林静小声说。
“我吃完饭就去。”陈岱说。
“几点回来?”
“早上。”
“注意安全。”
“嗯。”
又是简短的对话。但这一次,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多了点温度,多了点……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到家,陈岱把小树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厨房,开始做饭。很简单,面条,加个蛋,一点青菜。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小树醒了,还有点迷糊,慢慢吃着面条。
“爸爸,你晚上又要去很高的地方吗?”
“嗯。”
“那里有星星吗?”
陈岱想了想。“有。”
“多吗?”
“很多。”
“那……你能帮我摘一颗吗?”
陈岱顿了顿,然后说:“好。如果够得到的话。”
小树笑了,继续吃面。
吃完饭,陈岱收拾碗筷。林静在给小树洗澡。水声,笑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陈岱洗了碗,擦干,放好。然后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是老刘给的,他一直放在口袋里。他很少抽,但今天,他想抽一根。
烟很呛,他吸了一口,咳了两声。然后慢慢吐出烟雾。烟雾在夕阳里散开,变成淡淡的灰色,然后消失。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明天周日。上午可以睡觉,下午……下午要去趟医院。
他点开那个临床试验的报名确认邮件。医院发来的,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初筛。如果通过,下周开始实验,周期三天,补助1500元。
他算了算。1500,加上夜班收入,加上工资,这个月能多还一点。
但实验有风险。问卷上那些不良反应,头晕,恶心,肝功能异常……如果真的出事,医药费可能比补助多得多。
他犹豫了。然后他想起小树在公园里的笑,想起那颗白色的小石头,想起背上的重量。
他按了回复键,打字:“确认参加,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
发送。
然后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半。该走了。
他掐灭烟,走回屋里。林静已经给小树洗好澡,正在吹头发。小树坐在小凳子上,头发湿漉漉的,很乖。
陈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树。
“爸爸要走了。”
“嗯。”小树点头,很认真地说,“爸爸,你要小心。很高的地方,很危险。”
“我知道。”
“这个给你。”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白色石头——陈岱洗完碗后还给他了,说让他收好。现在小树又把石头放进他手心。
“你带着它,它保护你。”
陈岱握紧石头。石头被小树握久了,带着体温。
“好。”他说。
他站起来,看向林静。林静也看着他,眼睛很红,但没哭。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走出去。关上门之前,他听见小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爸爸,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他跺了跺脚,灯亮了。他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很稳。
走出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五分。
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下。车开动了,载着他,驶向那个夜晚,那个工地,那些数字。
他握紧口袋里的石头。很小,很轻,但很沉。
像一颗星星。摘不到的,但可以握在手心里的星星。
车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一些数字,一些债务,一些希望,一些绝望。
但此刻,他握着一颗石头,走向他的夜晚。
他知道,天亮时,他会回来。带着八百块,或者更多。带着疲惫,带着伤,但也会带着那颗石头,和石头里,那个下午的阳光。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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