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三岁的沈延年，褪去了十八岁时的青涩和小狼崽子一样的孤傲，身型更加挺拔，姿容也更加艳绝，却依旧清贫。

朝玉京看着他身上服务员的工装和洗到发白的球鞋，恍惚间分不清楚今夕何年。

那些荒唐热火的冬夜，少年砸落在她脖颈的汗珠，再次变得滚烫。

也好像，烫的她心脏一颤。

沈延年微微垂下眼，优越的眉骨在眼窝打下一片深邃暗影，让人无法窥测到他此刻的情绪。

重逢的惊喜，让朝玉京百感交集，尚未来得及询问沈延年这五年间的去向，就看到他弯腰清理碎酒瓶时被划伤的手。

“嘶……”

沈延年倒抽口凉气，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碎玻璃上，却固执的没有抬头去看朝玉京。

朝玉京呼吸一顿，纤细葱白的手指按住他的手腕，“我车上有医药箱。”

朝玉京想拉他上电梯，却没能将人拉动。

沈延年站在原地，就那么麻木又落寞的望着她，神情间没有太**动，却清楚的让朝玉京感到了他的……控诉。

对于负心人的控诉。

他们之间有太多话需要当面言明，但显然眼下并不是一个适合推心置腹的场合。

“什么时候下班？”朝玉京温声问他。

沈延年把脸撇开，却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零点。”

朝玉京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等你下班。”

沈延年闷声不响的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朝玉京额外缴纳了酒水的费用后，便在大堂等他下班。

目睹了全程的王明始终没有离开，他站在一旁亲眼看着对他爱搭不理的朝玉京为一个服务员情绪波动，又在酒店大堂耐心等候。

王明可以接受朝玉京因为霍氏集团的那位对他漠视，那是他对于财富和声望的折服。

却无法接受自己在朝玉京心中连一个服务员都比不上。

王明站在大堂白玉的罗马柱后，握着手机的手掌不断收紧，指骨与金属摩擦，发出“吱嘎”的异响。

他抬手将方才拍摄的视频发给霍云祉的特助杨燃。

视频全程都没有刻意挑选角度，但呈现出的画面，却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暧昧痴缠。

杨燃收到王明发来的视频，本不欲理会，但转念思索两秒，生怕自己误了大老板的事儿，最终还是将视频的事情做了转述。

霍总，川兴科技的法人王明发来了一段您跟朝小姐的视频

休息室内更换工作服的沈延年手机在同一时间震动，漆黑如墨的眸子轻扫一眼视频，薄凉唇角上扬出一个嘲弄冰寒的弧度。

零点时分。

大堂内的朝玉京还在处理回复工作，手机屏幕上忽的弹出零点的提示，她回复完最后一条信息，缓缓抬起头。

不远处的沈延年已经换下工作服，黑色休闲裤灰色长领毛衣，外罩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全身上下不超过五百块，却丝毫不减他的丰神俊朗。

朝玉京睫毛轻颤，耳边好似又响起他咛喃着痴缠的那句：“我的菩萨，求你渡渡我”。

沈延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他的脚步停在距离朝玉京不足两米的地方，没有直接靠近，却又是绝对的亲密距离。

朝玉京站起身，“吃晚饭了吗？”

沈延年没有吭声，只是那么的看着她。

朝玉京拿起包，“我们边吃边聊。”

沈延年没有动。

五年没见，朝玉京一时有些拿捏不住他的想法，好脾气的开口：“我想跟你聊聊，你选个地方？”

沈延年：“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学校，今晚要早睡。”

似乎是拒绝，却又没有拒绝的太过彻底。

朝玉京想了想，退了一步：“那我送你回去，我们路上聊聊？”

这次，沈延年没有再拒绝。

回去的车上，司机认真负责的将车子从四方城最繁华的路段，开往城中村的方向。

车内的温度和湿度都适宜。

朝玉京侧眸看着身旁坐姿笔直的沈延年，温声问：“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为什么会在酒店打工？”

朝玉京清楚记得，五年前沈延年就已经考上了清北的热门专业。

他聪明又善学，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没道理会沦落到在酒店做服务员。

沈延年：“在读研，到酒店做兼职。”

他自行略过了第一个问题。

朝玉京的心情很复杂，“……为什么来了四方城，没有联系我？”

沈延年身形怔了怔，一直到车子驶入城中村，都没有再回答朝玉京。

而朝玉京复杂的心情，在看到沈延年居住的大杂院后，达到顶峰。

凌晨时分，惨白的月亮是大杂院唯一的亮光。

朦胧光线依旧遮盖不住大杂院的糟乱。

朝玉京看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的沈延年，凄清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四方城大学用高额奖学金把你挖过来读研，没有给你提供宿舍吗？”

沈延年打开出租屋的木门，露出里面不足五平米的逼仄空间。

房间太小，一张床就占据了大半空间。

余下的地方只够摆放一个小衣柜和一个小柜子。

另有一张可折叠的简易餐桌，撑开后房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虽然在踏入城中村的那刻，朝玉京就已经预见到沈延年生活的困顿，但此刻亲眼所见，还是呼吸一顿。

这些年，他过的很不好。

沈延年：“宿舍有门禁……距离市中心也远，而且……不方便。”

朝玉京以为他说的是做兼职不方便，余光却扫到柜子上摆满大大小小的药瓶。

朝玉京一愣，“你病了吗？怎么拿了那么多药？”

原本已经将手伸出去，想要招呼她坐到床上的沈延年闻言，缓缓转过身，用一种晦涩又难过的眼神盯看着她。

朝玉京被他看的呼吸一顿，“怎么这么看……”

询问的话还没有完全吐出口，朝玉京的肠胃便一阵绞着的疼起来，她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的来回应酬，肠胃到底还是再次闹起了脾气。

“你胃病犯了。”

只一眼，沈延年便看出了她的异常。

在朝玉京弯下腰试图缓一缓肠胃的痛感时，沈延年搭着她的胳膊，将站在门口的朝玉京拦腰抱了起来。

出租屋内，唯一的光源是正上方的裸、露的白织灯。

朝玉京微微掀起眸子，入目便是沈延年棱角分明的侧脸，坚毅的下颌。

上方的亮光穿不过沈延年出众的眉骨，照射不进他眼底，更显得他眼眸深邃。

“把药吃了。”

找胃药，倒温水，沈延年将一切都做的驾轻就熟。

朝玉京眼波微动，吞下药片后，就看到沈延年打开了电锅。

起锅烧油、煎蛋、煮水、下青菜下面……

他动作很快，没几分钟清汤面就捞出来，放入调好的料汁里。

香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朝玉京的肚子不争气的响了一声。

她稍显尴尬的用手蹭了蹭鼻尖，下一瞬就看到沈延年拿出两个碗。

暖胃的汤面入喉，熟悉的味道，让朝玉京一下子就想起了五年前。

五年前在那山顶破败的小屋内，能吃的食物有限，而面条最易储藏也做起来最方便，在酷寒的夜晚吃上一碗，能驱散一切寒凉。

而每一次，都是沈延年喂到她嘴边，哄一句吃一口。

那年他十八岁还太年少，朝玉京也不过**年华，两人根本不知道节制，往往都是一碗面没吃完，头顶的被子就又盖了上来。

朝玉京怕冷，深夜有点凉气儿就无意识的往沈延年怀里钻，少年的胸膛火热，睡的迷迷糊糊时也会伸手将她紧紧搂到怀中。

“沈延年！”

火热滚烫的记忆，被忽然推门闯入的人声打断。

还咬着面条咀嚼的朝玉京看着径直闯进来的中年男人，好看的眉头拧起。

沈延年局促的站起身，没等中年男人说明来意，就快速的拉着中年男人朝外走。

像是生怕慢了一秒就被朝玉京听到什么秘密。

“张哥，我们出去说。”

朝玉京徐徐放下手中的筷子，思索两秒后，还是偷偷将门打开条门缝，想要知道沈延年遇到了什么麻烦。

院子里背对着出租房的沈延年只是微微侧眸，给张哥递了一个眼色。

张哥会意，粗声粗气的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小沈啊，张哥知道你也不容易，既要上学又有个生病的孩子要照顾，可你张哥就靠收租生活，给你的已经是最低价了，你不能让张哥难做啊……”

朝玉京清楚听到“孩子”两个字，脑袋顿时就“嗡”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其实，她跟沈延年也有过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