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黄玲紧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却都放大到了极致。她能听到身后韩流的呼吸声,比平时稍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轮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膏味和一种属于男性的、干净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黄玲根本睡不着。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五套衣服能不能卖掉?复习进度会不会耽误?高考还有多久?……以及,身后这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会不会……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韩流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似乎抬起,又放下。
黄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干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韩流只是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僵直的姿势。
黄玲悄悄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就在黄玲因为极度困倦而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一轻。
韩流坐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黄玲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听到他穿上外套的窸窣声,听到他拿起钥匙的轻微碰撞声,然后,是门把手被轻轻拧开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一声轻微“咔哒”落锁声。
他走了。
黄玲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面前斑驳的墙壁,心里五味杂陈。
他到底还是走了。去了团部?值班室?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模糊的暗影。
她重新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
后半夜的团部值班室,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流躺在硬邦邦的值班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这里他睡过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双眼睛——在昏黄台灯光下,清澈而平静,却又带着清晰的疏离和抗拒。
还有那身衣服。灰蓝白条纹,妥帖地包裹着纤细却挺直的腰身,一步裙下的小腿笔直而匀称。她站在门口时,整个屋子都好像亮了一下。
韩流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想起婚礼那天,黄玲穿着大红棉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还有点混画的,拽着他的袖子又哭又闹。那时的她,和今天这个沉静、得体、甚至有些耀眼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上吊……”韩流喃喃自语。
难道真的死过一回,人就彻底变了?可这变化也太大了,大到让人无法理解。
他又想起壮壮发病那天——黄玲满额头是汗,动作熟练地做着胸外按压,嘴里说着那些专业的术语。还有对母亲病情的判断,对康复训练的建议……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黄玲懂医,而且懂得不少。
可她明明小学都没读完。
“从书上看来的……”韩流重复着她的话,心里疑窦丛生。
什么样的书,能把一个泼妇教成半个医生?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早起的号声。韩流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让他的头有些疼。
今天是星期天,他又躺下。
早晨七点半,韩流提着从食堂打的早饭回到宿舍。
一推开门,屋里那种沉闷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刘庆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韩树青正在倒水,韩琪坐在桌边看书,黄玲则坐在床沿,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放空,好像没看。
四个人,几乎没有交谈。
“吃饭吧。”韩流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馒头、粥、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大家默默地围过来。韩树青先给妻子盛了一碗粥,又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韩琪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眼睛却瞟向黄玲。
黄玲也走过来,盛了半碗粥,默默地喝着。
整个吃饭过程,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韩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这不是家,这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避难所,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韩流打破沉默。
“还好。”刘庆琴的声音还有些含糊,“就是右边胳膊还是使不上劲。”
“戴医生说了,恢复要慢慢来。”韩树青安慰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韩琪眼睛一亮,立刻跑去开门:“戴医生!”
门口站着戴丽华。她手里提着医疗箱。看见韩琪,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小琪,阿姨醒了吗?”
“醒了醒了,戴医生快请进!”韩琪热情地让开身。
戴丽华走进屋,目光先落在韩流身上,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韩团长也在啊。”
“戴医生,辛苦了。”韩流点点头。
戴丽华又看向黄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黄玲同志。”
黄玲回以同样的点头,没说话。
戴丽华走到床边,放下医疗箱,开始给刘庆琴做检查。她动作熟练,语气温柔:“阿姨,今天咱们继续针灸,再配合红外线理疗。您要坚持做康复训练,我教您的那些动作,每天都要做。”
“我知道,谢谢你啊戴医生。”刘庆琴对戴丽华的态度明显好热络。
韩琪在一旁帮着递东西,眼睛看着戴丽华:“戴医生,您真厉害。我妈这几天好多了。”
“这是应该的。”戴丽华一边准备针灸用具,一边说,“中风恢复是个长期过程,要有耐心。阿姨配合得好,恢复得就快。”
黄玲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戴丽华的针灸手法确实还不错,取穴准确,操作规范。她说的康复训练建议,也基本符合现代康复医学的原则。
只是……
黄玲的目光落在戴丽华身上那件白大褂上。她想起那天在医院,戴丽华面对壮壮急症时的手足无措,还有事后坦然冒领功劳的镇定。
人心啊,真是复杂。
屋里很快弥漫开艾灸的味道。戴丽华一边给刘庆琴施针,一边跟韩家人聊天,语气熟络而亲切。韩琪围着她问东问西,韩树青也时不时插几句话。
韩流站在一旁,偶尔应答两句。
黄玲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放下书,站起身:“我下楼走走。”
没有人回应。只有韩流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复杂。
黄玲穿上外套——还是昨天那件旧外套,新做的套裙已经收起来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谈话声和艾草味。
楼下阳光很好。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黄玲沿着宿舍楼前的小路慢慢走着。她需要透透气,也需要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五套衣服后天就能取回来。怎么卖?去哪卖?定价多少?这些问题都需要仔细考虑。
还有高考复习。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必须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