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云纹劫:失忆太子与他的刺客妻  |  作者:姑忘语  |  更新:2026-04-30

江南的雨,真是能下到人心缝里。

我坐在“云想衣”后堂的绣架前,银针穿过素缎,带起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雨从晌午就开始下,滴滴答答地敲着窗外的芭蕉叶,屋子里就剩下穿针引线的声音,还有雨水从檐角滑落的滴答声。

“东家,这朵缠枝莲的瓣尖,到底走戗针还是套针?”

我抬头,是阿秀,绣庄里手艺最好的绣娘。她正捏着针,对着绷架上那片半成的绣样发愁。我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弯腰细看。

是给城西李员外家小姐绣的嫁衣,缠枝莲的纹样。花瓣尖该用套针,绣出来才软和,看着不像死物。

“套针罢。”我直起身,右颊那道疤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牵动——是三年多前在水里留下的。怎么落的水,记不太真了,只记得很冷,水很急,呛得肺都要炸了。后来醒过来,前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大概叫“云娘”。

直到半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我坐在镜前梳头,木梳齿划过发丝,指尖不经意碰到脸上那道疤。就那一碰,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还不如不想。

“东家,前头来了位客人。”王婶挑帘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气。她是铺子里的老人,平日里稳重,这会儿声音却有些紧,“点名要见您。”

“什么料子,什么花样,你看着接就是。”我又拈起针,没抬头。

“不是寻常生意。”王婶走近两步,袖里递过一张素笺,“要订一批皇家样式的绣品,纹样是……是这个。”

我接过纸,展开。

只一眼,指尖就僵住了。

素白的纸上,墨迹还新着,绘的是东宫属官服饰上特定的云纹——三叠回环,流畅得像流水,收尾处一个极隐晦的卷钩。那是我当年画这图样时,偷偷加进去的小记号。

除了我,只有一个人认得。

不,也许那个人也早忘了。

东宫云纹,规制森严,民间擅用者死。他以此试探,是授人以柄,还是……要我的命?

“人在哪儿?”我问,声音有些飘。

“二楼雅间,候着呢。”

我放下针,起身,掸了掸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抬手将垂到颊边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正好遮住了那道疤。

雅间临着河,推开窗就能看见乌篷船在雨里慢悠悠地摇。我推门进去时,先看见的是窗外的雨,烟雨迷蒙,河面上泛着细密的涟漪。然后,才看见窗边站着的那个人。

一身月白常服,料子看着普通,可那暗纹,是上用的云锦。他背对着门,负着手,望着窗外。肩线挺得笔直,像一杆竹。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我手里的茶盏,很轻地晃了一下。

三年了。

萧执比三年前清瘦太多,脸颊的线条凌厉得近乎刻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安眠。可那张脸,那眉骨的弧度,那抿紧的薄唇——我便是死了烧成灰,也认得出。

这三年,听说他以铁腕整顿朝纲,清洗了不少人,眉宇间那股煞气,浓得化不开。

他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得像错觉,就移开了。

“你就是这‘云想衣’的东家?”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像压着千斤的石头。从前的清朗劲儿没了,只剩下一片冷。

我垂眸,屈膝行礼:“民女云娘,见过贵人。”

“手艺尚可。”他语气淡得像在评点一盆花草,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花样纸,递过来,“这批货,要得急,十日后便要。你可能接?”

我接过那张纸。

指尖触到纸面时,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还是那张云纹。我三年前亲手画的,墨迹都有些旧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他竟还留着。

“能接。”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出奇,“不知贵人要绣在什么料子上?做什么用?”

“贡缎,做属官的常服。”萧执走到桌边坐下,自己斟了杯茶,却不喝,只捏着杯沿转,“纹样要一模一样,半点不能错。尤其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

“收尾这个卷钩,要分毫不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民女明白。”我将那纸样仔细叠好,收进袖中,“定金三两,十日后交货,尾款十七两。”

萧执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五两的官银,雪亮亮的,映着窗外的天光。然后他起身,一句话也没再多说,径直朝门外走去。

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梅香。

是我从前在听雪阁的梅林里,亲手调的香。那时他总说我调的香太冷,像雪,我说雪才干净。他笑着捏我的鼻子,说就你道理多。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远。

我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深得快要渗出血来。

王婶进来收拾茶盏,见我脸色苍白,吓了一跳:“东家,您这是……”

“没事。”我摆摆手,走到窗边。

楼下街面湿漉漉的,一辆青篷马车正驶离巷口,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车辙印都冲淡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那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

夜里,雨停了。一弯瘦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冷冷地照着院子。

绣庄打烊了,绣娘们都回了后头的住处。我独自上了楼,推开自己那间厢房的门。没点灯,就着月光,走到床脚,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

箱子上了锁,钥匙我一直贴身戴着。摸出钥匙,**锁眼,铜锁“咔哒”一声弹开。

掀开箱盖,里面没什么贵重物件,只叠着几件半旧的衣裳,最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裹。

我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包裹时,顿了顿。

最后还是拿了出来。

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红布。里头是两样东西:一件是半幅没做完的嫁衣,正红色的云锦,上头用金线绣了半只凤凰,翅膀才绣了一半,针还别在上头;另一件,是半枚断裂的玄铁令牌,上头一个“东”字,缺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半枚令牌上,泛起幽冷的光。

我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个“东”字。铁是冷的,我的指尖也是冷的。

三年了,萧执。

原来你还留着那张云纹。

原来你还记得那个卷钩。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梅林的雪夜里,你掰开这令牌时说——

“这一半给你。等我回来,以此为凭,娶你为妻。”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扑簌簌地响。那弯月亮又被云吞了,屋里暗下来。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许久,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手背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我抬手抹了把脸,将令牌和嫁衣重新包好,放回箱底。锁“咔哒”一声合上,像是把什么不该翻出来的东西,又死死锁了回去。

夜还长。雨后的风带着湿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我走到窗边,想关严些,手刚碰到窗栓,又停住了。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巷子。那辆马车早就走远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十日后,他还要来。

到那时,我该说什么?做什么?是继续装不认识的云娘,还是……

我不敢想。

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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