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帝今天又不想上朝------------------------------------------，男，二十有八，姓萧，名承弈。。、丈夫、父亲、兄长、弟弟，以及——被全家人轮流管。，坐到他这个位置，天底下该没有几个人能管他了。，凡事都不能想得太满。。。。。，单拎出来一个，都够他头疼半日；若是凑齐了，大概便能把他这个皇帝从早管到晚，顺便再把他明日也管了。——，到底为什么要成家。，他今日一早又想了一遍。，承明殿里宫灯未灭，早朝的折子已整整齐齐码在龙案上，像一群守规矩的催命鬼，安安静静地等着皇帝去看它们。，神情恭谨，姿势端正，是一个很标准的御前大总管。
萧承弈披着外袍坐在榻边，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道：
“孟常德。”
“奴才在。”
“你说，若朕今日忽然病了，能不能免朝？”
孟常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陛下，若是真病，自然能免。”
“若是假病呢？”
“那便要看皇后娘娘信不信。”
萧承弈沉默了。
这一句答得很好。
好得很伤人。
因为沈知微大概是这宫里最不容易糊弄的人。
别人看皇帝，先看天子威仪。
她看皇帝，先看他今日是不是又想偷懒。
萧承弈想了想，又问：
“若朕什么都不说，直接从后殿绕去御花园，算不算失踪？”
孟常德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陛下，若被太后娘娘知道，算。”
萧承弈：“……”
“若被皇后娘娘先找到，也算。”
萧承弈：“……”
“若被贵妃娘娘看见，那便不叫失踪了。”
萧承弈有气无力地问：“那叫什么？”
孟常德很稳地答：
“叫笑话。”
萧承弈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也并不比别人轻松多少。
朝臣早朝时要吵。
太后下朝后要念。
皇后晚上还会问他，今**了多少折子。
贵妃则随时随地都能笑他一句“陛下今日瞧着也不太聪明”。
这日子，真是很难过。
“摆驾吧。”
萧承弈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朕再不去，母后该疑心朕连夜出家了。”
孟常德低头应是，心里却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家陛下虽然每天都想逃，但真逃的时候很少。
不是不敢。
主要是逃不远。
朝上果然很热闹。
礼部说春祭章程不能省。
户部说钱不是天上掉的。
工部说若不修河堤，回头掉下去的就不只是钱了。
御史台则很有精神，精神到见谁都想顺手参一本。
萧承弈高坐上首，表面沉稳，内心麻木。
他听着下面那群人你来我往，只觉得这景象很像后宫诸妃抢一匹新到的料子。
你说你有理。
她说她更有理。
吵到最后，理是什么倒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声音大。
想到这里，萧承弈忽然生出一点荒谬的安慰。
原来朝堂和后宫，也没差多少。
无非是一个抢银子，一个抢布料。
本质上都挺热闹。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萧承弈刚想回承明殿缓口气，外头小太监便来报——
太后请皇帝去乐宁宫喝茶。
萧承弈脚步一顿，心里先凉了半截。
太后请喝茶，通常不是真的请喝茶。
那多半意味着，她有话要说。
且不止一句。
果然，乐宁宫里茶是上了，点心也上了，裴太后坐在榻上，一见皇帝便先露出一个很慈爱的笑。
这笑搁在旁人眼里，叫母仪天下。
搁在萧承弈眼里，叫来者不善。
“皇帝来了，坐。”
“儿臣给母后请安。”
“安着呢。”裴太后摆摆手，“哀家今日找你，不为别的，只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萧承弈本能警觉起来。
“母后何出此言？”
“你近来不大爱往后宫走。”裴太后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哀家想来想去，觉得你不是累了，就是腻了。”
萧承弈：“……”
他母后说话，一向很会挑最直白的那条路走。
这就显得很难接。
他只能含糊道：
“朝事繁忙。”
裴太后“哦”了一声，很不以为然。
“朝事哪年不忙？你先帝当年忙成那样，也没耽误生孩子。”
萧承弈被茶呛了一下。
“母后。”
“怎么，哀家说错了？”裴太后放下茶盏，理直气壮，“你如今后宫这些人，跟在你身边也都不短了。皇后稳是稳，贵妃闹是闹，淑妃活泼得像只会说话的鹦鹉，康妃看书看得比你还像皇帝，宁妃又太温吞。你若真看腻了，也不是不能再挑几个新的进来。”
萧承弈听到这里，眼前都黑了一下。
又来了。
他就知道。
太后今日这盏茶，不是来关心他的。
是来给他添人的。
“母后，儿臣并无此意。”
“你有没有，哀家看得出来。”裴太后很笃定，“你如今这样，不像知足，像没劲。”
萧承弈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不是没劲，是太有劲了。
全宫上下，人人都有劲。
只有他这个皇帝，常常想安静一会儿。
可这话他说了也没用。
因为裴太后根本不会信。
她只会觉得：
一个正当盛年的皇帝，若对后宫没兴趣，那多半是后宫不够热闹。
这想法很不讲理。
但很像裴太后。
于是这边皇帝刚从乐宁宫出来，那边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了后宫各处。
皇后沈知微听完，先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母后又起这个念头了？”
回话的宫女低声道：“是，太后娘娘言下之意，像是想替陛下添些新鲜颜色。”
沈知微点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动。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别人遇事，先有表情。
她遇事，先有安排。
“知道了。”她道，“今日晚些时候，把贵妃请来。”
宫女应下，正要退，沈知微又补了一句：
“再把大皇子领远些，别叫他今日在乐宁宫和含章宫之间乱窜。若叫他先知道了，明日全宫都要知道。”
宫女一愣，随即深以为然。
这宫里若论嘴快，大皇子殿下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而含章宫那边，霍惊棠已经先一步知道了。
因为她消息向来灵。
也因为她宫里闲人多，闲耳朵更多。
彼时霍贵妃正坐在妆台前挑耳坠子，左手一支赤金点翠，右手一支红珊瑚坠珠，正纠结今日到底戴哪个好，听见这消息，当场把两支耳坠子都放下了。
“又选？”
她挑了下眉，神情很有意思。
“不容易啊。本宫还以为陛下已经到了看谁都像老熟人的年纪。”
宫女低头，不敢接话。
霍惊棠却越想越有趣，竟自个儿笑了出来。
“好啊。”她说，“这宫里太平了这么久，总算又有点新鲜事了。”
她刚说完，外头便传来一道极响亮的童声——
“贵妃娘娘！我听说父皇要给我们加新人了，是不是真的？”
霍惊棠一抬头，就见大皇子萧元祈已经冲进门来，后头跟着满头是汗的内侍和嬷嬷，一路追得魂都快散了。
“殿下！殿下您慢些！”
萧元祈哪管这些。
他今年七岁，正是好奇心大过天的年纪，眉眼像皇帝，脾气却不太像。皇帝是想躲事，他是想看事。且越热闹的事，他越想凑前头去看。
霍惊棠瞧见他，顿时乐了。
“哟，你这耳朵比本宫还快。”
“所以是不是真的？”萧元祈眼睛都亮了，“父皇是不是要给我找新母妃了？”
霍惊棠想了想，很谨慎地答：
“也可能是给你现有的母妃们找新姐妹。”
萧元祈愣了愣。
然后，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二者之间的差别。
思考无果。
于是他很诚恳地继续问：
“那新来的会不会打叶子牌？会不会讲故事？若是都不会，那她来做什么？”
霍惊棠当场笑得直拍桌子。
“好问题。”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等你父皇真选了人，你替本宫先问问。”
而另一边，承明殿里，萧承弈已经从太后那盏催命茶里回了魂，正对着孟常德发呆。
“孟常德。”
“奴才在。”
“朕若说，朕其实并不想再添人，母后会信吗？”
孟常德沉默片刻，答得很稳。
“太后娘娘大概会觉得，陛下是不好意思。”
萧承弈：“……”
“那皇后呢？”
“皇后娘娘大概会先问陛下，是真的不想，还是只是不想麻烦。”
萧承弈又沉默了。
这宫里太懂他的人太多，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贵妃呢？”
孟常德想了想，神情有一点微妙。
“贵妃娘娘大概会先笑。”
“然后呢？”
“然后大概会去挑新衣裳，准备看热闹。”
萧承弈闭上了眼。
对。
太对了。
这就是他这后宫。
没一个省心。
也没一个无趣。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觉得，太后那句“你不是腻了，是没劲”好像也不全对。
他哪里会没劲？
他只是——
不知该先应付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