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渊书院开春那日，长安城里的柳絮飘得跟不要钱似的。
苏清影抱着画具穿过回廊，绢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今天头一回上课，教的是诗画。学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男有女，都是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空气里嗡嗡的。
她走上讲台，把东西放下，抬起眼。
就那么一眼。
靠窗第三排，坐着个穿鹅黄襦裙的姑娘。十五六岁模样，头发梳成双鬟，簪了支小小的珍珠步摇。她正侧着头跟旁边人说话，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个春天的光都装进去了。
苏清影觉得心口猛地一跳。
那姑娘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目光撞上。苏清影立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再抬头时，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样子，开始自报家门。
“我姓苏，名清影。从今日起，教授诸位诗画之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可她知道自己完了。
那姑娘叫谢云舒。课后有人闲聊时提起，是礼部尚书谢明远的嫡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苏清影站在藏书阁二楼的窗边，看着谢云舒和几个女伴说说笑笑地走出书院大门，鹅黄的裙角在风里轻轻荡着。她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诗画课，谢云舒交上来的是一幅临摹的山水。笔法稚嫩，但用色大胆，山石间点了些青绿，竟有几分灵秀气。
苏清影拿着画看了好一会儿。
下课后，她叫住正要离开的谢云舒。
“谢小姐留步。”
谢云舒转过身，脸上有点紧张：“先生，是我画得不好么？”
“不是。”苏清影走近两步，手指点在画纸一角，“这里，*法可以再密些。墨色浓淡，要分出层次来。”
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贴着谢云舒耳边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云舒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我……我记下了。”
“我那里有本《山水诀要》，明日带给你。”苏清影说完，便转身收拾画具，没再看她。
谢云舒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里乱糟糟的。
从那以后，苏清影待谢云舒，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同。
藏书阁里“偶然”遇见，苏清影会从书架高处取下她够不到的诗集，递过去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点评画作时，对别人都是三言两语，到了谢云舒这儿，却能说上一盏茶功夫，语气虽淡，眼里却有赞许的光。
谢云舒越来越喜欢往苏先生身边凑。
她发现苏先生其实并不真的冷。有次她背书背得磕磕巴巴，急得鼻尖冒汗，苏清影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羽毛扫过心尖。
“慢慢来。”苏先生说，还递过来一方素帕。
帕子有淡淡的墨香，和一点说不清的、清冽的味道。
谢云舒攥着帕子，心跳得厉害。
三个月后，谢府要请私塾先生的消息传到了书院。
谢明远亲自来看过几位先生授课，最后停在苏清影的学堂外，听了一整堂课。下课后，他走进来，拱手道：“苏先生才学出众，不知可愿屈就，到敝府教导小女？”
苏清影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承蒙谢大人看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清影愿往。”
搬进谢府西厢那日，是个阴天。
谢云舒高兴坏了，围着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先生住得惯么，一会儿又说自己特意让人换了新的纱窗。
“小姐。”苏清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先坐下。”
谢云舒这才乖乖坐到书案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书房里就她们两人。窗外的天光透过新换的茜纱，落在苏清影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今日起，我只教你一人。”苏清影铺开纸，研墨，“功课会比书院里重，你可受得住？”
“受得住！”谢云舒立刻坐直身子，“先生教什么，我都学。”
苏清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