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城巴佬  |  作者:望连  |  更新:2026-05-02
从天而降的“豪宅”------------------------------------------,就是在一个喝醉的夜晚打开了直播。,左手拖着那只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Rimowa行李箱,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只剩下一格,像随时要断气的心电图。“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他对着一片荒凉的玉米地发出了灵魂三连问。。,男,二十八岁,某知名互联网公司高级产品经理,年薪税后五十二万。你问他有什么特长?他最大的特长就是会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把复杂的事情搞得更复杂。比如他曾经花了三个小时,给公司的打卡系统设计了一套算法,目的是让员工迟到一分钟也能被精确扣钱。这套系统上线后,全公司一百二十号人,有一百一十九个人想打他——剩下的那个是他自己。,钱多多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做完了下季度的产品规划PPT,喝了两杯威士忌,心情大好,顺手打开了直播。他的直播间平时只有几十个人看,大多是同行或者同事,偶尔有几个路人。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流量突然起来了,一下子涌进来两千多人。。,他觉得自己的才华终于被看见了。于是开始口若悬河,从互联网行业聊到实体经济,从实体经济聊到农业,越聊越嗨,嘴也越来越没有把门的。“我跟你们说实话吧,”他端着威士忌杯,对着镜头,满脸通红,“现在有些人,动不动就说什么乡村振兴,什么返乡创业,我跟你们讲,那都是情怀税。你让一个城里人去乡下,他能干什么?种地?他连韭菜和麦子都分不清。养殖?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说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挣的那点钱,够我在城里吃几顿日料?”。“这话有点过了吧?看不起农民?录屏了兄弟,你自求多福。”,继续输出:“我不是看不起谁,我是说事实。你们算算,一亩地一年能挣多少钱?三千?五千?我在公司做一天,收入是这个的十倍。这就是选择大于努力,明白吗?”,他觉得自己的**非常精彩,应该收获一片掌声。然而他往弹幕区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弹幕清一色地在刷:“举报了上热搜了兄弟你完了”。
钱多多的酒醒了一半。
他连忙关掉直播,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吗?然而等他第二天早上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塌了。
手机里有四百多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超过了九百九十九条,微博热搜挂了三个跟他有关的话题。他的公司连夜发了**,说他发表的言论属于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并且已经对他进行了“严肃处理”。老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就说了六个字:“你被开了,自便。”
钱多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多了,嘴瓢了,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可是网络不关心你是不是故意的,网络只关心你说过什么。
他的微博沦陷了,私信里全是骂他的。有人说他是“精致利己**的代表”,有人说他是“农民公敌”,还有人说他是“城里人的耻辱”。有人扒出了他以前发过的朋友圈,比如“今天又吃到了**空运的和牛,太幸福了”,配图是一盘雪花牛肉。这条朋友圈下面现在全是嘲讽:“吃和牛的人,看不起种粮食的人,呵呵。”
钱多多把自己关在家里躲了两天,外卖不敢点,门不敢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的爸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哭,说他给祖宗丢人了。**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就在钱多多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候,一个远房亲戚打来了电话。这个亲戚他叫二舅,其实根本不亲,是****妹妹的女婿的堂弟,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但这位二舅是个热心肠,听说他出了事,主动找上门来。
“多多啊,你二舅我在乡下有套老宅子,空了好多年了,正好没人住。你要不嫌弃,先去躲躲风头。等这事儿过去了,再回来。”
钱多多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乡下?那种地方他连去都没去过,更别说住了。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农村的全部认知来自短视频和《乡村爱情》。在他的想象里,乡下就是满地泥巴、满院鸡屎、满屋子蚊子、满床虫子的地方。
可是他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蹲着的记者,咬咬牙,还是答应了。
二舅给他发了地址,说在什么**沟,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村。钱多多在地图上一搜,好家伙,从市中心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坐大巴要转三趟,下了大巴还要步行五公里。
他订了最早的一班大巴车票,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穿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价值八千块的休闲西装外套,三千块的纯棉T恤,两千块的休闲裤,一千五的休闲皮鞋。他觉得这已经是衣柜里最低调的行头了,走在大街上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然而当他走进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整个候车大厅的人都在看他。
一个扛着编织袋的大叔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头对身边的老乡说:“这谁家少爷下乡视察了?”
钱多多假装没听见,拖着行李箱找到检票口,排在队伍最后面。大巴车来了之后,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行李箱太大,塞不进大巴车底部的行李舱。司机让他把行李放到车后面的行李架上,可是行李架上全是蛇皮袋和编织袋,他的Rimowa被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三个半小时,钱多多坐在最后一排,被颠得七荤八素。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笼鸡,鸡叫了一路,味道也飘了一路。他试图跟司机提议把鸡放到行李舱里,司机白了他一眼,说:“人家的鸡坐这儿,你管得着吗?”
钱多多闭嘴了。
下了大巴车之后,他站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打开导航,发现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这条路别说出租车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咬着牙,拖着行李箱,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负重徒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皮鞋就废了。前一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是湿的,泥巴沾满了鞋底,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噗嗤噗嗤”的声音,像踩在牛粪上。鞋面被泥水泡得变了颜色,鞋带的结也松了,拖在地上一会儿就变成了两根泥巴条。
又走了十分钟,行李箱的轮子开始发出惨叫。那种声音像是金属和橡胶被摩擦到了极限,尖锐刺耳。钱多多心疼得不行,这个箱子是他上个月刚买的限量款,花了他一万两千块,轮子是万向静音轮,在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滑起来没有一丝声音。而现在,它在泥巴路上被碎石和草根折磨得吱吱乱叫。
钱多多停下来,蹲在地上,用矿泉水冲洗轮子,想把泥沙冲掉。结果轮子没洗干净,矿泉水先没了。他只好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每走一百米就要停下来检查一下轮子的状况,活像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父亲。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沟。石碑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距离村委会三百米。
钱多多差点哭出来。
他加速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到了就有热水洗澡,有干净的床睡觉,也许还有一顿热乎饭……”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从后面开过来,车上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外套,嘴里叼着一根烟,那架势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三轮车停在他旁边,女人把烟头弹到路边的水沟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泥泞不堪的皮鞋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就是二舅说的那个城巴佬?”
钱多多的脸一下子红了。城巴佬?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明明是个贬义词,可偏偏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底气。他想说自己不是城巴佬,可是看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再看看她那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他发现自己确实像个城巴佬。
“我姓林,”女人说,“叫林小溪,是这儿的村长。你二舅托我来接你,上车吧。”
钱多多看了看这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还躺着两把锄头和一只装了一半的尿素袋子。车身上的蓝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到处是锈迹和泥巴印,车斗的挡板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林家沟—县城”几个字,油漆已经掉了一大半。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
“要不……我自己走过去吧,也没多远了。”钱多多试探着说。
林小溪瞥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嫌我的车脏?”
钱多多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走走,锻炼身体。”
“那行,”林小溪发动了车子,“你自己走吧,还有三里地呢,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棵大槐树往右拐,再走一里就到了。”
说完她松开离合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黑烟和一脸懵逼的钱多多。
钱多多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大喊:“等等!我上车!我上!”
三轮车的刹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林小溪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想通了?”
钱多多拖着箱子走过去,试图把行李箱搬上车斗。可是车斗太高了,他试了两次都没搬上去,第三次用力过猛,箱子没上去,他自己先摔了一跤,一**坐进了路边的泥水坑里。
林小溪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笑够了才从驾驶座上下来,一只手拎起他的行李箱,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地扔进了车斗里,然后伸手把浑身是泥的钱多多从地上拽了起来。
钱多多爬上三轮车的车斗,坐在那把锄头和尿素袋子中间。稻草扎得他**疼,尿素袋子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三轮车一发动,车斗就开始剧烈颠簸,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上下抖动,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试图用手抓住点什么,可是车斗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抓住木板的溺水者。
林小溪在前面开车,车速很快,遇到坑坑洼洼也不减速。三轮车碾过一个特别大的水坑,一**泥水溅起来,正好糊了钱多多一脸。他“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用手抹了把脸,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
“村长!”他大声喊道,“能不能开慢一点?”
“慢?”林小溪头也不回地说,“这已经是最慢了,再慢就走不动了。”
钱多多无语了。他只好继续忍着颠簸,看着路两边的景色飞速后退。玉米地、麦田、菜地、鱼塘、竹林,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现在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城里那种尾气和烟尘的味道。
大约过了十分钟,三轮车在一个大院子前面停了下来。
林小溪跳下车,指着面前的那栋房子说:“到了,这就是你二舅的老宅子。”
钱多多从车斗里站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呆住了。
那是一栋什么样的房子啊。
土坯墙,老瓦顶,木头门,石头台阶。墙面上的白灰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到处是裂缝,最大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多块,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有些地方长出了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木头门的油漆已经全部脱落了,门板上还钉着一块褪色的春联,只剩下了半张,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的“和”字。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草中间有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堂屋的门口。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缝里也长出了草。井旁边是一个**,里面虽然没有猪,但那股味道还在,浓烈得让人想立马转身跑路。
最让钱多多崩溃的是厕所——如果用“厕所”这个词来形容那个建筑的话。那是一个用石棉瓦和木板搭起来的小棚子,孤零零地立在院子最里面,门口用一块破布当帘子。不用走近就能猜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钱多多的腿有些发软。
“这个……这个能住人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不能住?”林小溪一边说一边推开堂屋的门,“里面我让人简单收拾过了,床是新的,灶台是好的,水也有,电也通了。你二舅说让你放心住,住多久都行。”
钱多多硬着头皮走进堂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能听到“噗”的一声,像是踩在棉花上,其实是土被压实的闷响。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的日期是1998年某月某日。最里面那张报纸上的新闻标题是“***深陷拉链门”,钱多多觉得这个年代感太强了。
堂屋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腿不一样长,底下垫了三块瓦片才勉强稳住。桌子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壶身上印着“*****”五个字,茶壶嘴缺了一个口子。八仙桌旁边是两把太师椅,藤条编制的座面已经塌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大截。
右边是卧室,放着一张木板床。床板倒是新的,但床架子是老的,一碰就吱吱响。床上铺着一床棉被,被套是大红大绿的花布图案,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攻击了。枕头里装的是荞麦壳,硬邦邦的像塞了一袋子小石子。
左边是厨房,或者说是一个垒了灶台的角落。土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底已经黑了,锅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灶台旁边堆着一些柴火和干草,还有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和一块变形的砧板。
钱多多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感觉自己的城市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
“怎么样?”林小溪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问他。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挺好的,很有……特色。”
“那行,你慢慢收拾,我就不打扰了。”林小溪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对了,有几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钱多多竖起耳朵。
“第一,村里没有外卖,也没有快递。最近的小卖部在镇上,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走路得两个多小时。”
“第二,你吃饭的问题自己解决。村里人有菜地,你要是不会种,可以去村口王大爷家买,他有菜卖。”
“第三,你的手机信号可能不太好,村里只有两个信号塔,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你在屋里基本没信号,得到院子外面去找。”
“**,也是最重要的——晚上别出门,村里狗多,而且都不拴绳。”
林小溪说完这些,像交代完遗言一样轻松地拍了拍手,然后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钱多多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的三轮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这栋属于他的“豪宅”。
一阵风吹过,屋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响了几声,一块瓦片从房顶上滑落下来,“啪”的一声摔碎在台阶上,碎成了好几瓣。
钱多多看着那堆碎瓦片,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呢?城里的公寓还在,贷款也还在,可是那个城市已经容不下他了。微博上每天有人把他的名字顶上来骂一次,公司已经把他从员工名册上删除了,连他之前加的业主群都把他踢了出来。他就像一颗被所有人吐出来的瓜子壳,不,比瓜子壳还不如。
他蹲在台阶上,抱着头,想哭又哭不出来。
这时候,一阵“咕咕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钱多多抬头一看,一只大公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墙头上,正歪着脑袋看他。那只公鸡的体型比他在城里见过的任何一只鸡都要大,红冠子像一团烧着的火,尾巴上的羽毛翘得老高,脚上还有尖尖的距,看上去凶得很。
钱多多和那只鸡对视了三秒钟,然后站起身,拎起行李箱,走进了堂屋。
他把行李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便携式咖啡机,还有两包进口速溶汤包。他把这些东西摆在八仙桌上,看着它们,觉得这些属于城市的物件,在这间土坯房里显得格外荒唐。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还亮着,他点开微博,热搜榜上依然挂着他的名字,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了两个亿。最新的一条评论只有四个字:“城巴佬,滚。”
钱多多把电脑合上了。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井前面,掀开**,探头往下看。井水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有一股凉气从井口冒出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他拿起井沿上放着的一只铁桶,绑着绳子,扔进了井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了半桶水上来。
水很凉,凉得扎手。他用这半桶水洗了脸,洗了手,又把皮鞋上的泥巴擦了擦,发现鞋面上已经留下了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泥渍。
天快黑了,村子里的狗开始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演唱会。远处传来女人的呼喊声:“二狗子,回家吃饭了!”更远的地方还有小孩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钱多多回到屋里,打开手里的手电筒,借着光研究灶台。灶台上放着一个打火机和一沓旧报纸,应该是林小溪提前准备好的。他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灶膛里,然后在报纸上面架了几根细柴火,用打火机点了。
报纸烧起来了,火苗蹿得很快,但报纸烧完就灭了,柴火没点着。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他试了第三次,这次多塞了些报纸,火大了,柴火终于着了。他高兴得差点叫出来,赶紧往灶膛里加粗柴,结果粗柴一放进去就把火压灭了,灶膛里只剩下一股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整整折腾了半个小时,灶膛里的火才稳定下来。钱多多的脸已经被烟熏成了包公,头发上也落满了灰。他在厨房里翻了翻,找到了半袋挂面、一包盐、一小瓶酱油和一小瓶醋。这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盐已经结块了,酱油瓶上落满了灰。
他把锅洗了洗,加了水,等到水烧开了,把挂面扔进去。挂面太多了,全粘在一起,成了一坨。他用筷子拨拉半天,拨不开。他又倒了半瓶子酱油下去,面汤变成了黑色。煮了十分钟,尝了一口,咸得要命,而且面条外面已经烂了,里面还是硬的。
钱多多把那坨面盛到碗里,坐在八仙桌前,拿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差点吐出来。
太难吃了。
难吃到他想把整碗面倒掉,可是厨房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他又饿又累,只好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每咽一口,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吃惩罚。
窗外彻底黑了,没有路灯的村子像是被一团黑布裹住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远处的几户人家亮着灯,像萤火虫一样微弱。院子里的草丛里有虫子叫,声音很尖,像有人在吹口哨。
钱多多吃完那碗面,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放,不想洗了。他端着手机走到院子里,想给二舅打个电话道个谢,可是找了半天信号,只在院门口的大槐树下找到了两格。他拨通了二舅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二舅憨厚的笑声。
“多多,住下了?感觉怎么样?”
“二舅……”钱多多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回去”,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回哪去呢?
“还好,挺好的。”他说。
“那就好,你踏实住着,别想太多,过一阵子就好了。”
挂了电话,钱多多站在大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没有路灯的干扰,天上的星星多得像沙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银河从东边**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钱多多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他在城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星星,不是因为天上没有,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在城市里,他的眼睛永远盯着屏幕,盯着路面,盯着别人,唯独没有盯着天空。
可是现在,在这个连外卖都没有的村子里,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头顶上还有这么大一片天。
夜风又吹了一阵,他打了个冷颤,裹紧衣服走回了屋里。
床上那床大红大绿的被子散发着洗衣粉的味道,床板硬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机充上电,打开相册,翻出以前在城里的照片——晒在高级餐厅的打卡照,公司年会的领奖照,和朋友们在酒吧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笑得灿烂又自信,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脚下。
而现在,他躺在这个随时可能塌掉的土坯房里,盖着一条让人眼睛疼的花被子,后脑勺被荞麦皮枕头硌得生疼。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钱多多,你从今天起,就是一个城巴佬了。”
屋外,赵大将军又打了一声鸣,声音嘹亮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一只鸡。
钱多多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用最后的力气骂了一句:“该死的鸡。”
然后,他在鸡鸣、狗叫和虫吟的交响乐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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