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似------------------------------------------，我正式开始修复那把美人扇。，其实更像是一次鉴定。，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先看，再闻，必要时还要上手摸，最后才能给出判断。这把扇子年代久远，价值不菲，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我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开店。，在工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打开修复室的门——这里是念古斋的后院，是师父在世时亲手设计的。，通风良好，光线柔和，非常适合文物修复。墙上挂着师父生前常用的工具：一把细长的镊子，几支不同型号的毛笔，还有一副老花镜——师父去世后，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扔。，平摊在工作台上。。展开来，大约一尺来长，扇骨是象牙的，一共十六根，每一根都雕刻着精美的纹路——只可惜年代久远，雕刻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是某种花草图案，可能是梅花，也可能是兰花。，虽然发黄发黑，但质地细腻光滑，触手温润，可见当年用的是上等材料。这种象牙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就算有，也都是天价。。，已经破损得不像样子。有几处彻底烂成了洞，边缘的地方也磨损得厉害，很多地方都起了毛边，轻轻一碰就可能碎掉。，仍然能看出扇面原来的样子。，画的是一位执扇女子。
女子站在荷塘边，身后是一池荷花。
夏日午后，荷花盛开——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各有各的姿态。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池塘，像是一把把撑开的伞，层层叠叠。荷花点缀其间，像是撒落在绿毯上的宝石。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点点金光。
女子就站在这样一幅画面中。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襦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像是水中摇曳的荷花。她手持一把团扇——小小的，圆的，扇面上绘着几枝梅花——团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看得我愣住了。
柳叶眉，杏核眼，眼波流转，含羞带怯。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像是一滴凝固的泪——不偏不倚，正好在那个位置。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
这颗泪痣，我身上也有。
位置、形状、大小，一模一样。
不，不仅仅是泪痣。
我放下扇子，快步走到镜子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
还有那颗泪痣。
镜子里的人，与扇面上的人，渐渐重合在一起。
我伸出颤抖的手，**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我看了整整二十八年。从婴儿时期到青春年少，从青涩岁月到成熟年华，我每一天都在镜子里看到这张脸。
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陌生。
又如此熟悉。
三
"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像自己。
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苏念，1995年出生，孤儿，被师父李守真收养，在苏州长大，28岁，单身，经营着一家名为"念古斋"的古董店。
她，沈清漪，明代万历年间出生，苏州人，书香门第，21岁早逝，嫁给富商之家，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我们之间，隔了整整四百年。
四百年。
轮回转世。
这些词听起来像是神话故事，像是骗小孩的鬼话。
可是……
我再次拿起扇子，盯着扇面女子看了又看。
越看，我越觉得那就是我。
不，不是"像"。
就是。
她就是我。
就是我。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四岁那年，我在孤儿院的镜子前，也曾见过自己落泪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发呆，为什么总喜欢对着那些老物件出神，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师父领养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眼神里藏着故事。"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开始懂了。
四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长得像。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双胞胎都有认错的时候更何况是相隔四百年的两个人？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心理学上说过，当一个人心里想着某件事的时候，就会自动把所有事情往那方面联系。
也许……
我放下扇子，决定不再想这些。
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文物就是文物，它不会因为你的情绪而改变分毫。我应该理性地分析这把扇子的年代、工艺、价值，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重新拿起放大镜，仔细研究扇面的工艺。
绢帛的质地非常好，虽然破损了，但仍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这种绢帛是用上等的蚕丝织成，纹理细腻，质地坚韧，比现代的宣纸要好上数倍。画工是典型的明代工笔画风格——线条细腻，色彩淡雅，构图讲究。画师的技术很高明，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功底。
扇面的颜色以淡粉和浅绿为主，辅以金粉点缀。女子的衣衫用的是没骨法渲染，层次分明，立体感极强。而那荷花、荷叶则用了勾勒法，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可见画师作画时的用心。
画的右上角，题的有一首小诗。因为破损严重，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梅花……暗香……思君……念……"
念。
又是"念"。
我苦笑。
师父给我取名"念卿"，他说这是思念故人的意思。
那时候我不明白。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念"字，或许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它可能是某种指引，某种呼唤，某种跨越四百年的约定。
五
****，我大致有了判断。
这把扇子，是明代万历年间的东西，距今大约四百多年。扇骨是象牙的，扇面是绢帛的，画工是典型的明代工笔仕女图。从工艺和品相来看，这把扇子应该是当时的富户人家所有，价值不菲。
如果能修复得好，这把扇子至少值几十万。
如果修复得不好……
我叹了口气。
这种老扇子，修复难度极大。扇面用的是上等绢帛，比现代的宣纸还要脆弱，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彻底毁掉。而且扇面破损严重，很多地方都需要拼接修补，修完之后能不能恢复原样还是个问题。
我从业这么多年，修复过无数件文物，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里没底过。
也许是因为，这把扇子太过珍贵？
又也许是因为……
扇面上那个人，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样，先尽力而为吧。
我把扇子小心地收进锦盒，放到博古架的最上层。
这部扇子太珍贵了，我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研究修复方案。
六
送走沈德清老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
那天正好是周末，游客很多。平江路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举着相机的游客，有穿着汉服的姑娘，有推着小车卖桂花糕的老伯，还有拎着鸟笼散步的老苏州。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背影佝偻而孤独，像是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姑娘，"老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这把扇子……就麻烦您了。"
"您放心。"我说，"我会尽力的。"
"谢谢。"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一朵凋谢的菊花，"姑娘，我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您特别面熟。现在仔细想想，您长得……真像我太奶奶。"
我愣住了。
"我太奶奶留下一幅画像，就画在这扇面上。"老人继续说，"我小时候曾见过一次，虽然时隔多年，但那幅画的样子我一直记得。姑娘，您……真的很像她。"
说完，不等我回答，老人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真的很像她。
何止是像。
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可是……
这怎么可能？
七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做别的事。
我就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把扇子，发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炽热变得柔和，最后慢慢淡去——像是一个人的热情，从高涨到消退。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与那把扇子相对无言。
很奇怪的感觉。
面对这把扇子，我并不觉得它只是一件文物。
相反，我总觉得它是有生命的。它像是在看着我，用扇面上那个女子的眼睛，在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思念，有哀怨，有期待，还有……
我说不清的情绪。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
扇子当然不会回答我。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我穿着古代的衣服，站在一座园子里，园子里种满了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各色梅花竞相开放。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子站在梅花树下，手里拿着画笔，对着我微笑。
"清漪……"
他在叫我。
可我叫的不是"清漪"。
我叫的是……
我自己也听不清。
那个梦，我一直没有在意。
可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
八
傍晚时分，我终于坐不住了。
我起身打开灯，从柜子里找出画笔和宣纸。
我要画一幅画。
我要把扇面上那个女子画下来。
我不信邪。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我倒要看看，是我画得像她，还是她本来就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沾好墨汁，开始画了起来。
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树叶，像雨打在窗棂。
线条是熟悉的线条——柳叶眉，杏核眼，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颗泪痣。
我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停下了笔。
我画完了。
宣纸上的女子静静地注视着我。
她穿着淡粉色襦裙，手持一把团扇，站在一池荷花边，柳眉杏目，含情脉脉。
她就是我。
就是我。
我扔下画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
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