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扬上高中后再没喊过我一声妈，也从不让我去参加他的家长会。
“初中三年我都没在班里抬起过头，人人都笑话我有个双腿残疾的妈。”
“我被排挤、被孤立都是拜你所赐，你别想再毁了我的高中生活。”
丈夫宽慰我孩子青春期不懂事，等他长大就好了。
明天儿子高考结束，是大日子。
看着余额里仅剩的三百，我狠心借了花呗为儿子买了双他念叨过的千元球鞋。
考场外，我一眼就看见儿子的身影，刚要喊住他。
他却一脸兴奋地跑到倚在玛莎拉帝的女人面前，“妈，你太帅了！”
车窗摇下，漏出车里男人的面孔，
是和我挤了二十年出租屋的老公，沈逸风。
......
我的轮椅停在三步之外。
是儿子转过头先看见的我，
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这六年来反复出现的厌恶。
“你怎么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往那个女人身前挡了半步。
我把鞋盒捧起来，扯出一个笑：
“考完了吧？妈妈给你买了......”
“谁让你买的？”他看都没看鞋盒一眼，“你哪来的钱？”
温柠从车旁走过来，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她轻轻拍了拍沈扬的肩膀，柔声说：“扬扬，怎么跟妈妈说话呢？快道歉。”
沈扬梗着脖子不吭声。
“不要这样，”温柠又看向我，语气温和得像在劝解一场小误会，
“舒辛姐，扬扬刚考完试，情绪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我一直跟逸风说，该多照顾照顾你那边。”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替我说话。
但沈扬听了这话，眼神更冷了。
“她算哪门子妈。”沈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温姨才是......”
“够了。”沈逸风终于下了车。
他走过来，站定，低头看着我，像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舒辛，今天既然碰上了，有件事也该说清楚。”
沈逸风的声音很平，
“我和温柠早就领了证，当初跟你的结婚证是假的。扬扬的过继手续我已经在办了，你签个字，以后孩子的抚养权转给温柠。”
六月的风是热的，我坐在轮椅上，却觉得后背发凉。
“这二十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地平稳，
“你连一个真结婚证都没给我？”
沈逸风没回答。
温柠适时地上前半步，手搭在沈扬肩上，母子情深的画面刺得我眼眶发酸。
“舒辛姐，你放心，扬扬以后我会照顾好的，逸风也会安顿好你，该补偿的.......”
“你们商量了二十年，”我打断她，
“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让我把自己养大的儿子，过继给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温柠的笑容顿了顿。
沈扬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说温姨！你自己是个残废，从小到大让我丢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初中三年我都不敢让同学看见你，你还要毁我到什么时候！”
残废。
他用了这个词。
二十年前我在舞台上摔下来的那一刻，都没觉得这么疼。
沈逸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舒辛，懂事一点。扬扬以后要进沈家的公司，他需要一个完整的、拿得出手的家庭。”
我忽然笑了。
“所以你要给他一个完整家庭的方式，就是让他叫别人妈？”
我抬起头看沈逸风，
“你骗了我二十年，现在还要我签字把儿子让出去。沈逸风，你让我懂什么事？”
温柠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把沈扬脚边的那只鞋盒捡起来，放到我的轮椅踏板上。
动作很轻，很得体，像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舒辛姐，你先回去吧。今天扬扬考完试，我订了餐厅，别耽误孩子吃饭。”
沈扬已经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全程没再看我一眼。
玛莎拉蒂无声地滑出路边。
我抱着那双球鞋，一个人推着轮椅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轮椅的前轮卡进人行道的地砖缝隙里，我试了三次才把轮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花呗的还款提醒，两千三百块，分六期。
我关了屏幕，继续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