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到县城，遭遇刁难。------------------------------------------，天刚蒙蒙亮，陈阳就起了床。，墙皮脱落，窗户关不严实，夜里的凉风顺着缝往里钻。他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褶皱的白衬衫，把介绍信和方案仔仔细细叠好，揣进公文包。。青山镇到县城每天只有两趟中巴，早上一趟六点发车，下午一趟两点半。陈阳赶到镇口的时候，中巴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有去县城卖菜的菜农，有背着大包小包去进货的小贩，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陈阳挤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就开始颠。青山镇通往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中巴车像喝醉了酒，左摇右晃。坐在前排的一个老**晕了车，把头伸出窗外干呕。小孩哭了起来，卖菜的大爷扯着嗓子骂路烂，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骂修路的人不干人事。，一言不发。——稻田、山坡、零零散散的土坯房、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的农民。这些画面他看了大半辈子，从二十岁看到四十岁，看到头发白了，看到心气没了。，他要让这些画面变一变。，才摇摇晃晃地进了县城。，横竖几条街道，最热闹的是十字街口的百货大楼和新华书店。县**在城北，交通局在县**对面的那栋灰色办公楼里，财政局则在两条街外的老财政局大院。，先找了个早点摊，花五毛钱买了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啃。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仗不好打。上一世，他来县里跑过无数次资金，每次都被各个部门推来推去，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最后连门路都没摸清楚就灰溜溜地回去了。，他手里有牌。。他知道交通局哪个科长管哪摊事，知道财政局的专项补贴走什么流程，知道哪个领导说话管用，也知道哪个环节最容易被人卡脖子。。，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门口挂着“青溪县交通局”的白底黑字牌子。陈阳进门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正躺在藤椅上听收音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直接上了三楼，找到公路管理科。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茶叶水的味道。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和人说话的声音。陈阳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三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微胖，穿着短袖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正翘着腿喝茶看报纸。
这就是赵山河，公路管理科科长。
陈阳在上一世跟他打过两次交道，印象只有两个字：难缠。这个人办事拖泥带水，喜欢卡着不放，非得等下面乡镇“表示表示”才肯签字盖章。上一世青山镇的修路报告递到他手里，压了三个月没动静，最后还是王建军托了关系才把材料要回来。
“赵科长好，我是青山镇党政办的陈阳。”陈阳站在办公桌前，把介绍信和方案双手递过去，“这次来，是想汇报一下我们镇乡村公路建设的有关情况。”
赵山河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眼皮都没抬：“青山镇？你们镇往年什么事都办不利索，去年的统计报表拖了两个月才交，前年的扶贫台账还被县里通报批评。这次又想拿补贴？”
他顿了顿，把材料往桌上一丢：“回去吧，资金早就排满了。明年早点来。”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发要饭的。
换做以前的陈阳，这时候就该红着脸道个歉，转身走人了。但今天他没有动，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
“赵科长，我知道县里这个月有一笔新下发的乡村基建专款。”陈阳的声音不急不慢，“文件编号青交字〔1998〕47号，三天前刚下发，总额八十万，覆盖三个乡镇。目前资金还没有分配方案，不存在‘排满了’的情况。”
赵山河喝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三岁出头，白衬衫有点皱，皮鞋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坐中巴车从乡下来的。但这小子的眼睛不对劲——太稳了，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而且他怎么会知道47号文件？那份文件是三天前才印发的，局里都还没正式传达，科里几个老办事员都未必清楚，一个乡镇的小干事怎么会知道？
赵山河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你知道的倒不少。不过专款有专款的用途，要走程序，要开会研究，不是你说要就能给的。”
陈阳知道这是在打官腔，但他不慌不忙地把方案翻开，一页一页指给赵山河看：“青山镇这条路，连接五个自然村，覆盖人口两千三百多人。目前是砂土路面，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去年冬天有个孕妇难产，救护车进不去，最后是村民用门板抬了八里路才送到公路上。今年开春又有个老人突发脑溢血，等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地上。
“这条路不修，每年都在死人。”
赵山河脸上的官架子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他低头重新翻了翻那份方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路线规划、预算明细、施工方案、后期维护，甚至连占地协调的村民工作都写了应对思路。这份方案的质量，比他手里其他几个乡镇报上来的东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他还是不想松口。
“方案写得不错。”赵山河把材料合上，往陈阳面前推了推，“但是我跟你说实话，今年这八十万，柳河镇和双溪镇已经报了意向，石门乡也在争取。你们青山镇往年工作不积极，领导心里有数。这样吧，材料先放我这，我看看再说。”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拖着，拖到你把好处送上来为止。
陈阳心里跟明镜似的。上一世，柳河镇的周鹏为了拿下这笔钱，请赵山河吃了三顿饭，还托人送了两条好烟。这一世，他不会给周鹏这个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把方案又推了回去，语气诚恳但不卑微：“赵科长，材料您先留着审。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随时修改。另外，我们王建军副镇长说了，这个项目要是能成，青山镇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把公路建设、养护、沿线产业带动结合起来搞，做出经验了，对全县的乡村公路建设都有参考价值。”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求人办事，而是告诉你，这事儿办成了，你也脸上有光。
赵山河沉默了几秒钟，重新把方案拿起来，翻了翻，终于点了头：“行吧，你先回去等消息。”
陈阳知道，这只是勉强松了口，离真正拿到钱还差得远。但他没有再纠缠，礼貌地告辞：“麻烦赵科长了，我静候佳音。”
出了交通局，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街面上的柏油都晒软了。陈阳没有歇脚，直奔财政局。
财政局在老城区的解放路上，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院子里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陈阳刚走到大门口，迎面碰上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年轻人，手里夹着烟，正跟门卫大爷说笑。
陈阳脚步一顿。
周鹏。
柳河镇党政办干事，二十七岁，在乡镇里已经混了四年，油滑、精明、善于钻营。上一世，就是这个人，抢走了青山镇的那笔修路资金。他请赵山河吃饭，找财政局的人递条子，把申报材料做得花团锦簇，最后八十万里，柳河镇一家就拿走了三十五万。
而青山镇，一分钱都没拿到。
周鹏也看到了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哟，这不是青山镇的陈大干事吗？怎么，你也来跑资金？”
他故意把“也”字咬得很重，意思很明白——你也配？
陈阳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周干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周鹏嗤笑一声，“上个月县里开乡镇工作会，你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敢说，现在倒跑来县城了？”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别白费力气了，青山镇那破路，没人会搭理你。我跟你说，财政局这边我可是打了招呼的，你去了也是白去。”
陈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能不能成，不是你说了算。”
周鹏冷笑一声：“行，嘴硬。你去试试看，看人家理不理你。”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大摇大摆地走了。
陈阳没有理会，径直走进财政局大院。
但他很快发现，周鹏的话不是在吓唬他。
财政局的办公室里，他连续找了两个人，都碰了软钉子。第一个是预算股的一个副股长，姓孙，四十多岁，********，看了陈阳的介绍信，面无表情地说：“乡村基建专款的事不归我管，你去找农财股。”到了农财股，一个年轻**部翻了翻方案，说：“这个要走乡镇财政所上报，你们镇财政所的材料还没交上来，你不能越级。”
一个推一个，谁也不接。
陈阳站在财政局二楼的走廊里，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八月十五号是申报截止日，今天是七月十四号，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交通局那边赵山河还在拖着，财政局这边又碰了一鼻子灰，周鹏还在旁边虎视眈眈。
上一世的失败，就是从这些推诿扯皮开始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急就会出错。前世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年，最大的教训就是——在体制里办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慢。要找准关键人，卡准关键点。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前世今生的信息过了一遍。财政局的专项补贴，最终审批权不在预算股也不在农财股，而在分管副局长手里。那个副局长姓马，叫马国梁，五十多岁，是青溪县财政系统的老人，性格谨慎，不爱见生人，但有一条——他对下面乡镇的实际情况比较了解，尤其看重申报材料的真实性。
陈阳睁开眼睛。
与其在各个科室之间被人踢皮球，不如直接去找马国梁。但直接找副局长，风险很大，万一马国梁心情不好，或者觉得他不讲规矩，那这条路就彻底堵死了。
怎么办？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想起王建军说的一句话：“办好了，我给你请功。”想起中巴车上那个晕车的老**，想起那个被门板抬着走了八里路的孕妇，想起自己窝囊了一辈子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陈阳攥紧公文包，朝三楼副局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