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巅之上有座山------------------------------------------。。，云在山上。分不清是山托着云，还是云养着山。整座宗门坐落在一片终年不散的云海之中，七十二座大小山峰如同巨人的脊骨，参差错落地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晨光从东方破开云海的时候，金红色的光芒泼在云面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缸融化的金子。。，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遮天的伞，针叶常年翠绿，风一吹，沙沙作响，像老人在低声念经。，这棵松树的最高处，有个人。，盘腿坐在最细的那根枝桠上。枝桠被他压得微微弯曲，却没有折断——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云。，他正在入定。。，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惊艳，而是一种看着舒服的干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深潭里沉了一块玉，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的东西看不真切。，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处还沾着昨晚啃的灵果的汁水——这让他那份沉静打了个折扣，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随意和邋遢。。不到一指长，锈迹斑斑，用一根黑色丝线系着。这东西从小跟着他，就像长在身上一样。，带着水汽和灵气，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睁眼，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有极淡的云气在流转——那些云气不是从外界吸纳的，而是从他体内渗出来的，像出汗一样自然。。，但也绝对不弱。何况他的灵力品质要比寻常入尘境浑厚得多——他师父说过，他体内灵力的凝练程度，相当于普通修士的三倍。
"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因为你的体质特殊。"师父的原话。
至于特殊在哪里，师父没说。他问过，得到的回答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和一句："等你够格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够格。
师父总说这两个字。练功的时候说，吃饭的时候也说。有一次他把师妹的灵果偷吃了，师父都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连护食都不够格"。
他怀疑师父这辈子最喜欢的词就是"不够格"。
"师兄——"
声音从树下传来。
清脆，明亮，带着一点儿恰到好处的娇气，像山涧里的流水碰到了石头，溅起一串好听的水花。
云梦寻没有睁眼。
"师兄你又在上面装深沉。我看见你了。"
还是没有反应。
"云梦寻你再不下来我就喊师父说你昨晚偷看禁阁的剑谱——"
云梦寻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动："你喊。"
"……"
"你喊了他也不会信。"云梦寻终于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树下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弟子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鹅蛋脸，眼睛又大又圆，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右手提着一只食盒，左手叉着腰，仰着头瞪他。
希馨儿。师父的女儿，他的小师妹。
"信不信你下来就知道了。"希馨儿哼了一声，"而且我有证据——你从禁阁出来的时候袖子上沾了灰，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叫灰尘，不叫证据。"云梦寻翻了个身，从枝桠上站起来，踩着树干一步步走下来，动作随意得像在走平地，"你不也经常偷偷去藏经阁翻那些话本子？你袖子上沾的不是灰，是瓜子壳。"
希馨儿的脸腾地红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说，我没有。"
"你每次从藏经阁出来嘴角都有一块油渍。"云梦寻落到地上，随手弹掉衣袍上沾的松针，"第七排第三格，《青鸾仙子传》，你已经看到**卷了。"
希馨儿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恨恨地把食盒塞进他怀里。
"给你的。厨房的赵叔今早做了云雾糕，我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
"谢了。"云梦寻掀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拳头大的白色糕点，表面笼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像真的云雾一样缭绕。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眯了眯眼，"不错。比上次的多放了一点桂花。"
"你尝得出来？"
"嗯。"
希馨儿的表情微妙了一瞬。她看着云梦寻吃糕的侧脸，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小剑，在那里停了一下。
那一停极短。
短到连入尘境七重的云梦寻都没有察觉。但如果有人在那一瞬间注意到她的眼神，一定会觉得不对——那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女看师兄时该有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了。深到像是装着一整个被岁月压弯了的湖。
心疼。
等待。
还有一种知道结局却无法提前告知的无奈。
希馨儿收回目光的速度比放出去的时候更快。她重新变成了那个笑嘻嘻的小师妹，颠颠地凑过来："师兄，今天师父是不是要考核你啊？"
"嗯。入尘境突破考核。"云梦寻三两口吃完一块糕，又拈起第二块，"按规矩，得打赢一只脱尘境初期的灵兽。"
"哪只？"
"听说是后山的那头青角蛟。"
希馨儿皱了皱鼻子："那家伙脾气臭得跟师父有一拼。上个月差点把二师兄的腿咬断。"
"所以二师兄上个月没通过考核。"
"你不担心？"
云梦寻想了想："那头蛟有个习惯——发怒之前尾巴会先往左甩。只要抓住这个间隙，三招之内就能结束。"
希馨儿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看了两个月。每天傍晚去后山，趴在石头后面看它打架。"
"……"希馨儿沉默了几秒，嘟囔道，"难怪每天傍晚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在哪个旮旯发呆。"
"发呆和观察看起来差不多。区别在于一个有收获，一个没有。"
"那你属于哪种？"
"看情况。"
这种不咸不淡的对话是他们相处的日常。云梦寻说话的方式就像他这个人——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偶尔带一两句让人不知道该当真还是当玩笑的话。希馨儿早就习惯了，甚至有些享受——她喜欢在他那些模棱两可的话里挖掘隐藏的意思，虽然大多数时候挖出来的只是一个淡淡的微笑。
两人沿着山路往主峰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弟子，都恭恭敬敬地朝云梦寻行礼——不是因为他修为高，而是因为他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云巅宗不大，满打满算三百来号人，七十二座山峰听着唬人，实际上大半都是空的。但宗门的传承极其久远，据说可以追溯到上古年间，只是不知为何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希风这里，已经只剩下一个半步神境撑门面。
不过"半步神境"四个字，放在方圆万里之内，已经足够让所有势力忌惮三分了。
"师兄，你说我什么时候能突破入尘境啊？"希馨儿跟在他身旁，脑袋上顶着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落叶，浑然不觉。
"看天赋，看机缘，看悟性。"云梦寻伸手把那片落叶拿下来，随手弹走，"主要看你能不能少吃点零食，多练半个时辰的功。"
"切。"
半个时辰后。
后山演武场。
希风站在场边，负手而立。灰袍，白发，面无表情——跟十六年前相比，他几乎没怎么变，只是头发白得更彻底了。他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乍一看就像个普通的中年人，但演武场四周的空气隐隐发沉，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压着。
云梦寻站在场中央，对面是一头通体青绿、角上带着电弧的蛟龙。
青角蛟。脱尘境初期灵兽。体长三丈有余，鳞片坚硬如铁，最擅长的是用尾巴横扫——那条尾巴一甩下去，能在地面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蛟龙竖起的瞳孔死死盯着云梦寻，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威压。
云梦寻站得松松垮垮的，两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看蛟龙，表情像在看一道还没想好怎么做的菜。
蛟动了。
尾巴先往左甩——果然如此。
云梦寻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贴到了蛟龙的下颌处。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汇聚了一团乳白色的云气，轻轻地按在了蛟龙下颌最柔软的位置。
不是攻击。
是挠*。
青角蛟浑身一僵，瞳孔从竖变圆，喉咙里的威压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呜呜声——像大型犬被摸到了舒服的地方。它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下，尾巴在地上有节奏地拍打着，扬起阵阵尘土。
场边，希馨儿笑得前仰后合。
希风的脸黑了。
"考核是让你制服它，不是让你跟它交朋友。"
云梦寻缩回手，一脸无辜："制服了啊。它现在不是挺听话的。"
蛟龙亲热地用大脑袋蹭了蹭云梦寻的肩膀，差点把他蹭翻。
希风沉默了三秒。
"过了。"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你灵力的凝练度比上个月强了一成。继续。"
这是夸奖。
从希风嘴里说出来的"继续"，约等于别人家师父抱着徒弟转三圈然后摆一桌庆功宴。
云梦寻对着师父的背影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希馨儿看见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他笑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按下了这个念头。快得像按灭一根火柴。
午后，她坐在藏经阁的窗台上，双腿晃荡着，手里捧着一本话本。但她的眼睛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看窗外——云海翻涌，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远处的练功崖上，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青衣少年的身影在反复练习同一招剑法。
翻来覆去，不知疲倦。
希馨儿放下书，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很久。
五千年了。
她等了五千年。
从一缕残魂等到转世投胎，从婴儿等到十三岁。等他也长到十六岁，等他站在自己面前，叫自己"师妹"，用温和的声音跟自己拌嘴——***都不记得。
不记得上一世的自己。不记得那些承诺。不记得最后那一刻，她用了什么样的代价把他从死亡中拽回来。
她不能说。
这是天道的规矩——转世者的前世记忆，必须由本人自行唤醒。任何人的干涉，哪怕是一个字的提醒，都会引发天道反噬。轻则前世记忆永远封印，重则魂飞魄散。
所以她只能等。等他某一天自己想起来。
等的滋味，比五千年的孤独更难熬。
因为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窗外的少年收了剑，拧开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仰头看天。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希馨儿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
夜里。
云梦寻躺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着满天繁星。
脖子上的小剑微微发烫。
又来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入睡。很快，那个反复出现了无数次的梦又来了——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有一个声音在叫他，女子的声音，温柔却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每次都听不清。只有最后几个音节隐约传来，像是在叫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雾吞没了，只剩下一个尾音还没来得及散去。
他在梦中伸出手，想要拨开那层雾。
手指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然后他醒了。
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他摸了**口的小剑。不烫了。凉的。像被月光浸过。
"又做那个梦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不害怕这个梦。做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他只是好奇——那个女子是谁？为什么要叫他？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声音应该是他认识的？
但好奇归好奇，天一亮就忘了大半。少年心性，装不了太多解不开的谜。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白得像一块刚打磨过的玉。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脖子上的小剑上——那一刻，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淡了一分，隐约可见的雷纹比白天多了一丝。
但没有人看到。
隔壁院子里，希馨儿也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截旧丝带——丝带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了，褪得像一抹干涸的水渍。但她攥得紧，攥得像握着全世界。
这条丝带是她前世留下的唯一遗物。
转世时，除了记忆和一缕执念，什么都带不走。但这条丝带不知为何跟着她来了——也许是因为那上面沾着的，不止是布料和颜色，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即使那体温已经冷了五千年。
她把丝带贴在脸上，闭上眼，无声无息地坐到了天明。
清晨。
云梦寻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披着衣服走出去，看到希馨儿站在院门口，表情有些古怪。
"师父让你去正殿。"
"什么事？"
"不知道。"她抿了抿嘴，"但师父的脸色不太好。"
云梦寻穿过半座山来到正殿。
希风背对着他站在殿中，看着墙上一幅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画。那幅画画的是云巅宗全景——山在云中，云在山上，跟外面的实景一般无二。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因为年代太久已经模糊不清了。
"师父。"
希风没有转身。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山吧。"
云梦寻愣了一下："……去哪？"
"去看看这个世界。"
"为什么？"
"入尘境七重，够看了。"希风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太多了。多到云梦寻看不明白。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师父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只在极度克制某种情绪的时候才会这样。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没有解释，没有讨论的余地。这就是希风——说一不二，从不废话。
云梦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希风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一天你记起了什么，不要害怕。"
云梦寻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希风已经重新转向了那幅旧画，灰袍的背影沉默而孤立。
记起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从小到大都在这座山上，除了修炼就是被师父骂"不够格"，能有什么好记的？
也许师父只是一时感慨吧。
他把这句话丢在了脑后，走出了正殿。
殿外，山风起了。
吹过正殿的飞檐翘角，吹过石阶上苔藓的缝隙，最后吹进殿堂深处，把希风的白发吹得很乱。
他始终面对那幅旧画，一动不动。
画的角落那行模糊的小字，他能读出来——那是他年轻时写的。
"愿此间山水，长护吾徒平安。"
他的手指轻轻触了触画纸的边角。纸页微微泛黄，触感粗粝而温暖。
十六年。
够了吧。
该让他走出去了。
这座山护得了他的身，护不了他的命。